第16章 惊蛰(2/2)
“做得彻底一点,对你有好处。”
顾怀叹了口气,重新握紧了刀。
“下刀的角度不对,这样割,刀会钝。”
沙沙沙。
“要找出脖颈骨头的缝,顺着那里砍会省力点。”
沙沙沙。
“你要实在想吐,吐出来会好受些,别死撑。”
“不用了,”满身都是血的顾怀站起身,提着刘全死不瞑目的人头,看向城西:“还不能吐,等到那位县尉死了,我再吐也不迟。”
......
城西,县尉府前长街。
喊杀声已经变得稀疏,但血腥气却浓郁得令人作呕。
大雨转成了毛毛细雨,天色彻底大亮,将这片修罗场照得清清楚楚。
双方都杀红了眼,也都到了精疲力尽的边缘。
县尉张威的亲兵确实精锐,再加上团练的支援,让原本处于人数劣势的他们扭转了局势,眼看就要彻底压倒陈识。
但天亮了。
陈识是县令,就算是被架空的县令,但官职终究是江陵城最高的,这给张威一方的人马增加了不少心理压力。
再加上占着“平叛”的大义,四面八方赶来的人里,大部分都汇入了他的麾下。
局势再次僵持下来。
团练退入了县尉府,靠着府邸的坚固防守,张威领着亲兵左支右绌,勉力支撑。
陈识带来的乌合之众也到了极限,士气低落,根本无法攻破县尉府的最后防线,眼看就要溃散。
陈识本人躲在亲卫的重重保护之后,脸色惨白,握着马缰的手仍在发抖。
进退两难。
就在这最后的僵持时刻,一支不起眼的队伍,沉默地从战场的侧翼走了出来。
顾怀。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他看到了墙头上还在咆哮的张威,也看到了后面脸色惨白的陈识。
僵局必须打破。
陈识绝对不能输,更不能死。
一个活着的、含恨的县尉,比死掉的县尉...麻烦一万倍。
“杨兄,天亮了,再射一次怎么样?”
杨震会意。
他左右看了看,取下长弓,又抽出了三支箭矢,身影一闪,隐入了一处还在冒着黑烟的、燃烧过的民居二楼阴影之中。
那里,恰好在县尉府的侧方,而且居高临下。
墙头上,县尉张威正持刀咆哮,一刀劈翻一个刚爬上来的衙役。
“陈识!你这狗娘养的酸儒!等老子杀出去!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咻--!”
一声尖锐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破空声被淹没在了喊杀声里。
冷箭,穿过朦胧的雨幕,精准地、狠狠地,从张威咆哮时大张的嘴巴里射了进去!
箭簇从他的后颈贯穿而出!
“嗬...嗬...”
张威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最狰狞的那一刻。
他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喉咙,鲜血从他的指缝中狂涌而出。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噗通。”
这位在江陵城作威作福多年的土皇帝,就这么直挺挺地,从墙头栽倒下来,砸进了府门前的泥水血泊之中。
全场陷入了片刻死寂。
随即,县尉府内外,都爆发了震天的哀嚎和高喊声。
“大...大人死了!”
“县尉大人被射死了!!”
“降了!我们降了!!”
除了少数仍在负隅顽抗的张威亲兵,其他人看到这一幕,都下意识松开了武器,“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所谓的“叛军”,彻底崩溃了。
......
在张威从墙头倒下的时候,陈识还骑在马上,浑身发抖。
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张威突然就从墙上掉下来了,然后各种喊声就震得他有些头晕。
他还有些迟疑这是不是张威的计谋--就像他曾经读过的兵书上写的那些,所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下令让所有人都压上去。
如果这是真的战场,那么或许他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但好在这只是一场城内的火并。
还在犹豫的陈识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一旁急得跳脚的师爷,而清晰起来的声音也传进了他的耳朵。
“赢了!我们赢了!”
“大人威武!!县尉张威...被我们射死了!!”
“大人威武!!”
赢了?
真的赢了?
陈识的腿一软,差点从马上瘫倒下来,但只是一瞬间,一股巨大的狂喜,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便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虽然莫名其妙,虽然一波三折,虽然心惊胆战,但...他赢了!
江陵城归他了!他大权独揽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喊声突然渐渐停下,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陈识看过去,一道青衫身影,一步步,穿过满地的尸体和泥水,走到了惊魂未定的陈识面前。
“恭喜县尊大人,”顾怀笑了起来,“城中大乱,幸有大人洞察奸邪,力挽狂澜,诛杀首恶。”
满身的鲜血映着他明朗的笑容,不知怎的让陈识打了个寒颤。
他身后,杨震将一颗兀自滴血、死不瞑目的人头,扔在了陈识的马前。
“砰。”
是刘全。
另一名青壮,也将刚从尸体上割下的、张威的首级,提了过来,扔在了刘全的头颅旁边。
两颗人头,在泥水里滚了滚,停在了一处。
陈识是个文人,是清流文官,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那曾经让他咬牙切齿、但又畏惧的两个人如今已经成了泥水里的头颅。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马缰,试图自己该有的威严,但那只握缰的手却抖得比之前更厉害。”
最终,这种恶心感让他想到了什么,在周围的欢呼中沉默了下来。
顾怀却没有等待他的回应,只是从怀中,掏出那本被血水和雨水浸透了大半的账本,双手捧着,递到了陈识的面前。
他的声音里,之前伪装出来的恭敬消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平静:
“这是从刘全身上搜出的,与叛军勾连的真正铁证。”
“如今,人证、物证、首恶俱在。”
“大人平叛之功,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陈识从那两颗人头上收回目光,又落在了那本递到他面前的账本上。
最后,他缓缓地,抬起头,和这个浑身血污、青衫湿透的年轻“学生”对视着。
他终究是个能考中科举的聪明人。
所以他那因为狂喜和后怕而有些混乱的大脑,在这一刻,骤然清明。
一股寒意涌了上来。
刘全...不是自己杀的。
张威...也不是自己杀的。
所谓“通敌”...是顾怀告诉他的。
如果没有那支冷箭,他能赢过张威么?
仔细想想,张威被逼得只能在县尉府里死守,如果他真的有想要开城叛变,为什么会这么狼狈?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织成一张让他通体冰寒的大网。
从头到尾,都是顾怀...在推着他往前走。
然后,顾怀做完了该做的事,再次站在了他的身前。
他看着顾怀,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原来...是你。”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