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星罗灭（2/2）

“你回来了。”

朱竹清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她的亲生父亲。血脉相连，却形同陌路。

“戴天风死了，戴维斯也死了。”朱烈缓缓道，“星罗的天，塌了。接下来，你是不是要杀我？”

朱竹清依旧沉默。

朱烈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苦涩，也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意味：“当年你母亲难产而死，我把所有的错都算在你头上。你出生时就不该活着，我这样想过。后来你越长越像她，我更加不愿见你。戴家要联姻，要你当戴维斯的侧室，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你在朱家的十五年，我没有抱过你一次，没有喊过你一声女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逃离星罗那天，我是知道的。我没有派人追。我以为……你会死在外面。那样我就不用再面对你，不用再面对自己的罪。”

朱竹清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可你活着回来了。带着这样一个男人，踏平了戴氏皇族。”朱烈看着她，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泛起一丝水光，“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最错的一件，是不配做你的父亲。”

他缓缓站起身，面对朱竹清，深深地弯下腰，以朱家家主之尊，向她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满堂哗然。朱家族人惊骇欲绝，几名供奉下意识想要上前搀扶，却被朱竹清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要杀我，我无话可说。”朱烈伏在地上，声音苍老而疲惫，“但朱家，是你母亲的朱家，也是你的朱家。我死之后，请你看在你母亲的份上，不要……屠尽全族。”

正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朱竹清的回答。

朱竹清低头，看着跪伏在自己脚下的父亲。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连林萧都有些担心地侧目看向她。

然后，她转身，背对朱烈，背对正堂中所有惊惧交加的朱家族人，声音清冷如初：

“从今往后，朱家与朱竹清，再无瓜葛。”

她没有杀朱烈。

甚至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只是走向门口，走向林萧，走向那片属于他们的、星罗城外的暮色。

林萧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出朱家府邸，身后是灯火通明的星罗城，是瑟瑟发抖的朱家族人，是跪在地上久久不起的朱烈。

远处，夕阳正在沉落，将天际染成一片暗红，如同杀戮之都永恒的苍穹。

“后悔吗？”林萧问。

“不。”朱竹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只是觉得，这样更好。”

她没有回头。

林萧没有追问。

星罗城渐渐远去，夜色悄然降临。

他们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山坡上停下了脚步。

夜风微凉，星光初现。

朱竹清站在山坡边缘，望着远处星罗城残存的灯火，神情平静，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交织其中。她十六年的人生，有十五年被困在那座城里，如今终于可以彻底告别。

林萧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

良久，朱竹清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下，她的面容依旧清冷，眉眼间却少了往日那份紧绷与疏离。她看着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不必再说。

最终，她只是轻声开口：

“林萧。”

“嗯。”

“我已经没有家了。”

林萧看着她，没有安慰，没有许诺，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夜风拂过山岗：

“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朱竹清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闭上了眼。

夜很静，星很亮。

远处星罗城的喧嚣已彻底远去，仿佛与此刻的两人毫无关联。

朱竹清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月色，也映着林萧的身影。她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的轮廓刻进眼底最深处。

然后，她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不是初次相吻时的试探与羞涩。这一个吻，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带着十六年来所有的隐忍与等待，带着她将自己完完整整交付出去的全部心意。

林萧微微一怔，随即回应。

他的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温柔而坚定。

月色无声，星河倒悬。

山坡上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当这个漫长的吻结束时，朱竹清的气息微乱，脸上却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柔和。她看着他，轻声说：

“今晚……我不想回青玄宗。”

林萧看着她。

她说完这句话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那双清冷了一路的眸子，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寒意与防备，只剩下坦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交付。

林萧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沿着山坡向下走去。

不远处，是一座小镇。镇上有客栈，窗口透出温暖的灯火。

两人并肩走入夜色，走入那片属于他们的、崭新的月光。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