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夜雨惊心与朝议再沸(2/2)
“是!”万贞儿狠下心肠,别过脸去,不敢看他绝望的眼神,“殿下,你回去吧。今夜之事,我就当从未发生。你我还是……君臣,母子。明日我出宫后,你好好做你的太子,选一位德容俱佳的淑女,好好待她。忘了今夜,忘了…忘了这些不该有的话。算我……求你。”最后几个字,已是泣不成声。
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朱载垅呆呆地站在雨中,看着窗内那个哭泣着却不再看他的身影,只觉得浑身冰冷,那团支撑他冒险前来的火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原来,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在现实面前,都是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连她,他最后想抓住的温暖,也亲手将他推开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向后退去,退入无边的雨夜和黑暗之中,身影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雨吞噬。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翻墙出东宫不久,一名负责暗中监视东宫动静的东厂番子,已将“太子夜出”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报到了乾清宫。
几乎在朱载垅潜入永宁宫的同时,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还没睡。他正在批阅一份来自广州的密报,江雨桐在信中详细禀报了葡萄牙“化学专家”费尔南多第二次演示的内容,以及东厂发现其有秘密测绘江防的更多证据。信末,江雨桐写道:“夷人所图非小,技术交流恐为表,侦测、渗透方为里。臣已设法令随行工匠记下其关键步骤,然核心技术依旧被其以‘上帝奥秘’搪塞。臣以为,当适时中断其‘考察’,礼送其返澳,并加强沿江防务巡查。然‘化学’一道,确有神奇,我朝不可不察,不可不学。当务之急,是于西山或南京,秘设专司,招募有志此道之士,系统研习,方是长远之计。”
又是“不可不学”,又是“长远之计”。林锋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事事都要从头开始,事事都阻力重重。他正提笔准备批示,冯保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都吓白了:
“皇爷!不好了!东厂急报,太子殿下…殿下他半个时辰前,独自一人,冒雨出了东宫,看方向…像是往西六宫去了!**奴才已命人暗中跟上去,但怕惊动殿下,不敢靠太近……”
“什么?!”林锋然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手中的朱笔“啪嗒”掉在奏折上,染红了一大片。他竟然真的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万贞儿明日就要出宫的前夜!这个逆子!他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
极度的愤怒和恐慌瞬间淹没了林锋然。他猛地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又是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案才站稳。“立刻!给朕把那个逆子抓回来!不,秘密‘请’回来!不许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永宁宫那边!还有,给朕封锁消息,今夜东厂所有知情者,全部暂时看管起来!**快!”
“是!是!”冯保连声应着,连滚爬爬地出去传令。
林锋然跌坐回龙椅中,只觉得心脏狂跳,手脚冰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以这种最激烈、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太子夜闯庶母宫苑!**这要是传出去一星半点,那就是天塌地陷的丑闻!太子的储君之位还保不保得住都难说!万贞儿更是必死无疑!李东阳那帮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将太子、将他、甚至将整个朝局撕得粉碎!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为什么?为什么他防了又防,堵了又堵,事情还是会滑向这个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难道“历史”真的是一条奔腾的大河,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水面上激起几朵徒劳的浪花,最终还是要回到那既定的、充满悲剧色彩的河道上?**
他不敢再想下去。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消息没有走漏,太子能“安然无恙”地被带回来,万贞儿那边能稳住。可是,这可能吗?东厂的人能看到,难保没有其他势力的眼线也看到。这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
约莫两刻钟后,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朱载垅,被两名穿着便服、身手矫健的东厂档头,“护送”回了乾清宫。他没有挣扎,没有言语,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任由别人摆布。林锋然看着他这副样子,滔天的怒火到了嘴边,却化作了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哀的寒意。他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父子二人。
殿内死寂。只有朱载垅身上滴落的雨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见到她了?”林锋然的声音干涩无比。
朱载垅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见到了。也说清楚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父皇可以放心了。她和你们一样,都觉得我错了,都急着和我划清界限。以后,不会再有什么‘流言’了。儿臣累了,请父皇准许儿臣回宫。**”
林锋然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责备?训斥?安慰?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他能说什么?说“你做得对”?还是说“你大错特错”?似乎都不对。他只觉得一股深沉的悲哀,为儿子,为万贞儿,也为自己。他用强权和恐惧,似乎暂时压制住了危机,但也亲手掐灭了儿子眼中最后一点光,在父子之间划下了一道可能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回去吧。好好歇着。明日……万贵妃出宫,你不必去送了。”林锋然最终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朱载垅默默行礼,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走入殿外的夜雨之中。
然而,林锋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太子夜出、疑似潜入永宁宫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毒虫,虽然被东厂极力扑杀,但还是有那么一两只,钻出了密不透风的网。第二天清晨,当万贞儿的车驾在细雨中悄然驶出宫门,前往白云观时,几份字迹不同、却内容高度相似的密奏,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悄然递到了都察院几位御史,以及内阁次辅杨一清、首辅李东阳的案头。奏报语焉不详,却言之凿凿地“风闻”昨夜宫中有“异常动静”,涉及东宫与即将出宫的某位妃嫔,“虽无实据,然事关宫闱清白与储君德行,不可不察”。
新的风暴,已然在昨夜雨声的掩护下,完成了最后的酝酿,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便要在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上,轰然爆发。
(第五卷第6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