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御前质问与宫墙夜雨(1/2)
三月廿五,傍晚,乾清宫。
晚膳的碗碟刚撤下,林锋然就接到了冯保神色慌张的禀报——太子朱载垅在外求见,说有要事。那孩子已经在殿外廊下站了快半个时辰,任凭太监怎么劝都不肯走,只说“要见父皇”。
林锋然心头一沉。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让他进来。”他坐回书案后,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威严。
朱载垅走进来时,脸色有些发白,眼眶却是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憋着一股劲。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动作却带着僵硬的倔强。
“这么晚了,何事非要见朕?”林锋然开门见山,不想绕圈子。
“父皇,”朱载垅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林锋然,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儿臣听闻,今日朝会,有人以‘宫闱流言’攻讦东宫,暗指儿臣行止不端,更影射…影射万贵妃娘娘。**此事,可是真的?”
果然是为了这个。林锋然面色一沉:“朝堂议论,自有朕裁断。些许捕风捉影之词,何足挂齿?朕已申饬妄言者,此事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朱载垅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父皇,那不是捕风捉影!那是有人蓄意构陷,要毁儿臣名声,更要陷贵妃娘娘于不义!贵妃娘娘待儿臣如何,父皇难道不知?自幼关怀,嘘寒问暖,从未有半分逾越!难道就因为她是父皇的妃嫔,儿臣便连敬重、感激之心都不能有,否则便是‘过于亲近’,便是‘行止不端’?这是何等荒谬!**又是何等……龌龊!”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却倔强地不肯擦拭。
“放肆!”林锋然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朕说了,此事不必再提!你身为储君,当以国事为重,修身自持,岂可因些许流言便如此失态,深夜闯宫质问君父?!你的规矩呢?你的体统呢?”
“规矩?体统?”朱载垅惨然一笑,泪水混着愤懑,“父皇,儿臣今日来,不是要失态,更不是要质问。儿臣只是不明白,为何有人要如此恶毒?**为何父皇……父皇宁可相信那些外臣的谗言,也不愿相信儿臣?为何要下旨禁止后宫妃嫔探视东宫?这岂不是……岂不是坐实了那些污言秽语,让贵妃娘娘无端受辱?!”他终于将心中最大的委屈和不解吼了出来。
林锋然看着儿子涕泪横流、满眼委屈与不解的脸,心中如同被重锤击中,又痛又怒,更有一股深沉的无力。他知道儿子此刻的感受,那种被冤枉、被孤立、珍视之人被玷污的愤怒与痛苦。可他不能解释,不能说出自己更深层的恐惧——那不是谗言,**那是可能成真的、毁灭一切的危险!他所有的禁令,所有的强硬,都是为了在萌芽状态就掐死这种可能!
“朕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的名声,为了东宫清净,为了大明的体统!”林锋然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以为朕愿意看到这些吗?你以为朕愿意听那些朝臣在言一行,都在天下人眼里!多少人等着抓你的错处,等着把你拉下来!你和万贵妃接近,不管是何种情谊,在别人眼里,就是授人以柄!**就是能要你命、要她命的毒药!你明不明白?!”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朱载垅,因为激动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而口不择言。
朱载垅被父皇从未有过的暴怒和直白的言辞震住了,呆立当场,眼泪都忘了流。他听出了父皇语气中那深切的、几乎有些失态的恐惧,那不仅仅是君王对储君失仪的恼怒,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可怕未来的提前恐惧。**这让他更加困惑,也更加心寒。
“所以……在父皇眼里,在天下人眼里,儿臣与贵妃娘娘之间,便只能是‘毒药’,只能是‘柄’,不能有丝毫真心实意的关怀了,是吗?**”他喃喃道,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那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空洞,“所以父皇要急着为儿臣选妃,用另一个陌生女子,来堵住所有人的嘴,也来……掐断儿臣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念想,是吗?”
林锋然被他说中心事,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父子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朱载垅缓缓跪下,以头触地,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儿臣……明白了。儿臣是太子,是储君,儿臣的喜怒,儿臣的心意,儿臣珍视的人,在‘国本’、‘体统’面前,都是可以牺牲,可以碾碎的。父皇是为了江山社稷,儿臣……无话可说。选妃之事,但凭父皇、母后做主。儿臣告退。”说罢,他重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不再看林锋然一眼,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大殿。
那背影,单薄,挺直,却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冰冷。林锋然伸了伸手,想叫住他,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颓然坐倒在龙椅中,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赢了吗?**用君权和父权,暂时压制了儿子的反抗。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轻松,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一种不祥的预感?儿子那最后空洞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起,不一样了。父子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裂痕,被他亲手撕扯得更深、更血淋淋。**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可能”,一个他拼命想避免的“历史惯性”。
几乎在朱载垅离开乾清宫的同时,万贞儿的寝宫内。
烛光下,她正对着一面铜镜,仔细地将一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髻。镜中的女子,眉目依旧温婉,眼角却已有了细细的纹路。她已听贴身宫女战战兢兢地禀报了乾清宫父子激烈争执的只言片语。太子的愤怒,皇帝的震怒……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得她遍体生寒。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皇帝今日在朝堂上强压流言,今夜又与太子争执,这团火已经烧到了御前。下一步,要么是火被彻底扑灭(以她的前途甚至性命为代价),要么就是燎原大火,焚毁一切。她没有强大的外戚,没有皇子傍身,唯一的倚仗就是皇帝的旧情和太子的亲近。如今,这亲近成了催命符,皇帝的旧情……在江山社稷面前,又能剩下几分?
她必须自救。而自救的唯一方法,就是主动斩断一切可能的牵连,表明姿态,将自己从这场风暴中摘出去。**哪怕,这需要极大的决心,和剜心般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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