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父子隔阂与选妃波澜(2/2)
朱载垅木然地起身,行礼,退出。那背影,透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孤寂。
父子间的第一次正式交锋,不欢而散。隔阂的冰层下,暗流更加汹涌。
次日,奉天殿常朝。果然,礼部尚书出列,正式奏请为太子遴选淑女,以固国本。这本是顺理成章之事,大多数朝臣纷纷附议。然而,就在林锋然准备顺势下旨,启动程序时,都察院一位姓王的御史(正是诏狱口供中隐约提及、与李东阳门生有牵连的那位)却出列,朗声道:
“陛下!太子选妃,乃国之重典,关乎宗庙社稷。臣闻,近日宫中似有不经之语,暗指太子殿下对某位庶母妃嫔,似乎…过于亲近。此等流言,虽系空穴来风,然人言可畏,不可不防。臣以为,在遴选太子妃之前,当先正宫闱,肃清流言,明确尊卑礼法,方可使天下人心服,淑女家族安心。否则,仓促选妃,恐反生事端,贻笑大方!**”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虽然他说得隐晦,但“庶母妃嫔”、“过于亲近”这几个字,像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许多官员面露惊疑,交头接耳。李东阳垂首不语,捻着胡须,仿佛事不关己。但林锋然知道,这一刀,又狠又准,直刺要害!这王御史,分明是受人指使,要将那本在暗中涌动的流言,半遮半掩地捅到了朝堂之上!**其目的,一是打击太子声誉,二是搅黄选妃,三是试探皇帝的反应,四是……逼他处置万贞儿!
“放肆!”林锋然勃然变色,一拍御案,厉声喝道,“太子年幼,品行端方,岂容尔等以捕风捉影之词,污蔑储君!后宫之事,自有宫规法度,何需你在此妄加揣测,淆乱视听?!王道明,你身为言官,不思劾奏实事,反以闾巷流言攻讦宫闱,该当何罪?!**”
皇帝罕见的震怒,让殿内瞬间死寂。王御史扑通跪倒,却梗着脖子道:“陛下息怒!臣一片忠心,只为维护皇家清誉,太子贤名!流言虽可畏,然无风不起浪!陛下若能当廷下旨,申明宫禁,令后宫妃嫔恪守本分,无故不得擅近东宫,并严惩首倡流言者,则谣言不攻自破,亦可显陛下廓清宫闱、爱护太子之心!**臣一片赤诚,伏惟陛下明鉴!”
他看似请罪,实则句句逼宫,要皇帝当众表态,坐实“宫闱不靖”,并采取更严厉的措施隔离东宫与后宫——这等于将皇帝私下里的禁令公开化、正当化,同时也将万贞儿(以及所有可能“过于亲近”的妃嫔)彻底钉在嫌疑柱上。
林锋然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他不能当众承认有这种流言,那等于坐实;他也不能断然否认,那会显得心虚。更不能真的按王御史说的,下那种旨意,那会彻底激化矛盾,将太子和万贞儿推向风口浪尖。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而这一切,很可能都在李东阳一党的算计之中。他们利用这桩丑闻的“影子”,既能打击太子,又能离间他们父子,还能搅乱选妃,甚至可能……逼他废掉万贞儿?
“陛下!”关键时刻,一向温和的周御史(西洋事务司那位挂名的左都御史)颤巍巍出列,“老臣以为,王御史所言,虽出自忠悃,然究属风闻,不足为凭。太子选妃,乃定国本、安人心之大计,不可因噎废食。当务之急,是谨遵祖制,尽快遴选淑女,以正位号,则一切不经之谈,自然消弭。至于宫闱清肃,陛下自有圣裁,何需朝堂议论?”他这是给皇帝递了个台阶,将重点拉回到选妃本身,淡化流言。
林锋然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周爱卿所言甚是。太子选妃,依制进行。着礼部、鸿胪寺、钦天监,即日启动,择吉日,布告天下,遴选淑女。其余无稽之谈,不得再议!退朝!”
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工。李东阳缓缓直起身,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火,已经点着了。接下来,就看这火,是烧掉不该有的念想,还是……焚毁更多东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后宫。万贞儿在自己宫中,听闻朝堂上那“庶母妃嫔”、“过于亲近”的议论,以及皇帝“不得再议”却隐含雷霆之怒的旨意,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她脸色惨白如纸,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来了……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那些她不敢深想、刻意忽略的细节,太子近日看她时那越来越难以掩饰的炽热眼神,皇帝突然的禁令,宫中隐约的流言……原来,并非她多心。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是妃嫔,他是储君。这中间,隔着不可逾越的礼法天堑,更横亘着足以将她、甚至将太子碾得粉身碎骨的皇权与朝议。无论太子是何种心思,无论她是否无辜,一旦沾上这“暧昧”二字,她便是众矢之的,是祸水,是必须被清除的障碍。皇帝会如何对她?皇后会如何看她?那些虎视眈眈的朝臣,又会如何利用她,去攻击太子?
她想起自己入宫二十余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熬到今天的位置。她没有子嗣,唯一的依靠便是皇帝的些许情分和太子的亲近。如今,这亲近竟成了催命符!她该怎么办?躲起来?还是…主动做些什么,以证清白?可无论怎么做,似乎都难逃厄运。她望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如同看到自己岌岌可危的未来,心中一片冰冷绝望。
而东宫之中,朱载垅也从伴读太监那里,听到了朝堂上那场风波的零星传闻。当听到“庶母妃嫔”、“过于亲近”这些字眼时,他先是愕然,随即是难以抑制的愤怒,最后,化作一种深沉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刺痛。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能用如此龌龊的心思,去揣测、玷污他心中那份纯粹的依恋与敬重?贵妃待他如子侄,关怀备至,何错之有?难道仅仅因为她是父皇的妃嫔,自己便连一丝亲近、一点感激都不能有了吗?
然而,愤怒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无力与恐慌。他意识到,自己那点隐秘的、尚未厘清的心事,已经不再仅是自己的秘密,而是成了朝臣攻讦的武器,成了悬在贵妃头上的利剑。父皇今日在朝堂上的震怒,与其说是维护他,不如说是在竭力掩盖、扑灭这场可能燎原的大火。而选妃的旨意,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的那点“心意”,不被允许,也绝无可能。
他走到窗边,望着万贞儿宫殿的方向,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种混合着叛逆、保护欲和绝望的情绪,在他年轻的胸膛里激烈冲撞。他不要那些素未谋面的“淑女”!他不要被人当成棋子一样摆布!可是,他有什么力量去对抗父皇,对抗朝臣,对抗这该死的礼法与规矩?
父子间隔阂加深,朝堂上暗箭已发,后宫中心惊胆战。选妃的旨意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碰撞,酝酿着更大的风暴。而历史那只无形的手,似乎正带着嘲讽的意味,轻轻拨动着命运的琴弦,奏响一段熟悉而又令人心悸的旋律。
(第五卷第6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