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镜中白发与朝堂滞水(2/2)
“够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瞬间压过了所有争吵。
殿内迅速安静下来。
“河工银两,事关重大。着内阁、户部、工部、都察院,立即派出联合巡察组,由…内阁次辅领衔,即日启程,前往河南、山东工地。”林锋然沉声道,“一要核实工程实量、物料用度、民夫工酬;二要查明已拨十万两的具体去向,账目必须清晰;三要评估后续所需确切银两与工期。给你们十五日时间,详细奏报。在此期间,工程不得停止,所需基本物料,由地方官府先行垫支。若查有贪墨、怠工,无论涉及何人,立即锁拿进京!**至于是否续拨、拨多少,待巡察结果回来再议。”
这是和稀泥,也是无奈之举。既不完全答应地方,也不完全支持户部,派钦差去查,拖延时间,也寄望于钦差的权威能震慑一部分宵小。但他知道,效果恐怕有限。钦差队伍浩浩荡荡下去,地方早有准备,看到的、听到的,未必是实情。十五天,能查出多少真相?
“陛下圣明!”双方似乎都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但又无法反对,只得齐齐躬身。
接下来议广东水师新炮短缺之事,又是工部和兵部互相推诿,工部说原料不足、工匠不够,兵部说水师急需、海防要紧。最后林锋然只能强令工部集中产能,优先保障,限期完成,但心里清楚,这“限期”恐怕又要打折扣。
葡萄牙人“考察”珠江的请求,更是引发了激烈辩论。李东阳一系坚决反对,认为这是变相纵容番夷深入内地,窥探虚实。支持有限接触的官员则认为,可严格限定路线、范围、人员,并作为要求对方提供更多“学术交换”的筹码。双方再次陷入“夷夏之辨”与“利害权衡”的老调重弹。林锋然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最终决定暂时搁置,容后再议。
最后,果然有御史出列,弹劾西洋事务司“靡费国帑”,所译之书“多荒诞不经”,新进人员“良莠不齐”,并举出某本译书记载“夷狄男女公然携手同行”等“有伤风化”的内容为例,要求裁撤该司,或至少大幅削减用度,并重新审查已录用人员。
这一次,没等江雨桐或徐光启的人反驳,林锋然直接冷声道:“西洋事务司成立不足半载,所译书籍、所录人才,皆在摸索之中。其所费,皆有账可查,较之河工不明不白之十万两,如何?至于所译内容是否荒诞,非汝一人可断!**朕自有考量。此事毋须再议!”他罕见地在朝堂上用了如此严厉而不容置疑的口吻,直接将那御史噎了回去,也震慑了其他想附议的人。
散朝时,已近午时。林锋然回到乾清宫,只觉得浑身乏力,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感,比批阅一夜奏章还要沉重。他挥退左右,独自站在西暖阁的窗前,望着宫墙外铅灰色的天空。镜中的白发,朝堂上无休止的、毫无建设性的争吵,河工银两的迷雾,新炮的拖延,番夷的步步进逼,还有那些隐藏在奏章字里行间的推诿、腐败、惰性……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上来,越收越紧,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知道,“师夷长技”只是一条腿,哪怕这条腿练得再粗壮,若另一条腿——这个帝国臃肿、腐化、低效的统治肌体——已经千疮百孔,步履维艰,又能走出多远?技术可以引进,制度可以模仿,但浸透在这个体制每一个毛孔里的“暮气”与“惰性”,该如何驱散?
“冯保。”他低声唤道。
“奴婢在。”
“去把太子近日的功课,还有西洋事务司关于那几个新进人员的详细考察记录,给朕拿来。”他需要看看那些还在成长、还在挣扎的“新芽”,需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来对抗这满朝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沉沉暮气。或许,能从那些年轻的、尚未被完全同化的面孔和思想中,找到一丝微弱的、向前走的希望。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黄河某处“险工”堤段。寒风凛冽,一群面黄肌瘦的民夫,在几个穿着厚实棉袍、揣着手的吏员呵斥下,有气无力地搬运着石块和泥土。堤坝外表看起来刚刚加固过,新土湿润。但若有人扒开那层不过尺许厚的新土,便会发现沙。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几个地方官吏和工头,正围着炭炉,就着肥鸡烧酒,红光满面地计算着这次能从“工程款”中,各自分润多少,又该拿出多少,去打点即将到来的“京里巡查的老爷们”。
制度的堤坝尚未筑牢,人心的蚁穴,却已悄然侵蚀着这个帝国的根基。皇帝在深宫感到的无力与暮气,正是这溃败之始,最真切的回响。
(第五卷第6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