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镜中白发与朝堂滞水(1/2)
嘉靖十二年(1533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寅时三刻,乾清宫寝殿。
铜镜前的鲸油灯捻得比平日亮些,明黄的光晕柔和地铺满镜面,也照亮了林锋然的脸。冯保正小心翼翼地将一顶乌纱翼善冠戴在他发髻上,动作轻缓,屏着呼吸。林锋然的目光却有些发直,落在镜中自己鬓角的位置——那里,几根银白的发丝,不知何时已如同顽固的冰碴,悄然掺杂在浓密的乌发之中,在灯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捻,指尖触到发梢,又停住了。三十四岁,按说还算盛年,可他竟从这几根白发里,品出了一丝猝不及防的、沉甸甸的疲**老之感。不是身体的老,而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似乎也快要失去弹性了。
“皇爷?”冯保察觉他神色有异,低声唤道。
“……无事。”林锋然收回手,声音有些干涩,“今日早朝,都有何事?”
“回皇爷,内阁呈报的紧要事项有三:一是河南、山东巡抚联名奏报,去岁腊月动工的‘疏浚汴河、加固黄河险工’事宜,工部拨付的第一期十万两工料银,地方报称已用罄,然工程进度尚不足三成,请求续拨。二是广东水师俞大猷呈报,福建、浙江水师改装的十艘战船已陆续下水,然新炮铸造不及,半数仍是空壳。三是……礼部与鸿胪寺提请,澳门葡萄牙人请求于开春后派遣一支小型‘学术考察队’,沿珠江而上,考察沿岸风物,为期一月。另外,都察院有御史弹劾西洋事务司‘靡费国帑,所译多为无用之书,所谓技艺人才亦多来历不明’。**”
冯保的语调平板无波,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接二连三地砸进林锋然心里。疏浚黄河的银子,这么快就“用罄”了?新炮铸造“不及”?葡萄牙人又要“考察”珠江?还有,弹劾西洋事务司的奏章果然来了……
他闭了闭眼,那几根白发带来的虚无缥缈的疲惫,瞬间被这些具体而微的、令人烦躁窒息的政务压得沉甸甸、实打实。
卯时正,奉天殿。
巨大的穹顶之下,鎏金蟠龙柱森然矗立,御座高踞,俯视着下方按品级肃立的文武百官。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无声浮沉。林锋然高坐其上,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精明、或木然、或亢奋的脸,耳边响起熟悉得令人厌倦的奏对声。
最先被拿出来议的,果然是河南、山东请求续拨河工银两的事。工部尚书出列,陈说工程浩大,去岁雨雪多,物料人工皆涨,十万两确实捉襟见肘,请求再拨十五万两。
户部尚书立刻出列反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陛下!去岁为东南剿倭、西北备虏、乃至屯门抚恤、西山工坊,国库已捉襟见肘!年初预算,河工十万两已是额外加拨!如今不足两月,十万两便告罄,工程却只三成!此中情由,不得不察!臣并非不愿拨款,然国帑有限,岂能如此挥霍?臣恳请陛下,着都察院、户部立即派员前往河南、山东,勘查工程实际进度,核实银两去向,再议是否续拨!若确有人浮冒滥支、中饱私囊,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王尚书此言差矣!”河南籍的一位御史立刻反驳,“黄河水患,关乎千万生灵,岂是儿戏?去岁腊月动工,天寒地冻,民夫效力不易,物料转运维艰,进度慢些,耗费多些,实乃情理之中!若此时停工待查,贻误春汛前加固险工,一旦决口,千里泽国,流民百万,所费何止百万?届时,是户部能担待,还是都察院能担待?当务之急,是保障工程不停,银两不断!**至于核查,可一边拨款,一边进行!”
“一边拨款,一边核查?那岂不是纵容贪墨,拿国家的银子填无底洞?查清楚了再拨,方能杜绝弊端!”
“等你们查清楚,汛期早到了!你这是不顾百姓死活!”
“你才是慷国家之慨,养肥贪官污吏!”
争论迅速升级,从具体银两扯到官员操守,从工程效率扯到地方与中枢的矛盾。支持立即拨款的多是河南、山东籍或与当地官员有旧的官员;支持严查后再拨的,则以户部、都察院系统及一些“清流”为主。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声音越来越高,殿内嗡嗡作响,却始终在原地打转,没有任何推进。每个人都显得义正辞严,忧国忧民,但林锋然只觉得一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与厌倦,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太熟悉这种场面了。每一项触及实际利益、需要地方执行的政务,几乎都会陷入这种扯皮。要钱的说迫在眉睫,管钱的说要防贪污,地方说中枢不懂实际困难,中枢说地方阳奉阴违。最后往往是不了了之,或者勉强拨付一点,工程拖成烂尾,问题依旧。他们争的仿佛不是如何治河救民,而是如何在这场辩论中占据道德制高点,或维护自身及背后势力的利益。**那滔滔黄河水,那堤后万千黎庶,在这些慷慨激昂的辞藻背后,似乎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
林锋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御座扶手。他想起了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史料,大明中后期,有多少工程、多少政令,就是这样在无休止的争吵、推诿、拖延中荒废、变质,最终积重难返。改变制度,他可以用皇权强推,如设西洋事务司,如建军器总局。但要改变这盘根错节的官僚习气,改变这种深入骨髓的推诿、腐败与惰性,却像是要用手指去堵住千疮百孔的堤坝,力不从心,徒劳而绝望。**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河南、山东的河工现场,那些官吏是如何一边哭穷,一边将银子层层分润;那些工头是如何偷工减料,克扣民夫;所谓的工程进度,或许只是在旧堤上敷衍了事地糊一层新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