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译稿惊心与考选暗流(2/2)
江雨桐心中冷笑。来了!果然在考选资格上做文章!“不拘出身,唯才是举”是陛下金口所定。吏部、礼部这初稿,分明是要将那些真正有一技之长,却无功名官身的匠户、商贾、海客排除在外!而“联名保结”,更是给了地方官和士绅操纵、排挤异己的利器。如此一来,能考进来的,多半还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自己人”,或者至少是易于掌控的“正经读书人”。
“赵大人,我记得陛下当初旨意,是‘不拘出身,唯才是举’。”江雨桐平静地指出,“吏部、礼部这初稿,似乎与上意有所出入。通晓夷语、精于算学格物者,未必皆是科举正途出身。**闽浙沿海,颇多与番商打交道、通晓番情物产的百姓;各地军器局、匠作中,亦有家传技艺、善于琢磨的巧匠。若以此条框之,恐将真正人才拒之门外,有违设司求贤之本意。”
赵郎中笑容不变,为难道:“江顾问所言极是。然朝廷用人,自有法度规矩。若无功名、官身限制,让白身庶民甚至商贾匠户与士子同场考较,甚至同衙为官,恐怕于礼制不合,易引物议,也难以管理。这联名保结,亦是为了防止奸猾之徒、来历不明之辈混入,保障司衙清白。此乃吏部、礼部诸位老大人深思熟虑之果,亦是遵循旧例。若轻易改动,恐生波澜。”他抬出“礼制”、“物议”、“旧例”和“吏部礼部”来压人。
“旧例未必皆宜于新事。”江雨桐寸步不让,“西洋事务司本就是新设,处理的是新事,若处处循旧例,何需新设?至于礼制物议,为国求贤,但问才能,不拘一格,方是大礼!陛下既有明旨在前,我司自当以贯彻上意为先。赵大人,此事关系司衙将来能否得人,至关重要。我意,这考选细则,需重新商议。至少,‘不拘出身’一条,必须落实到具体条文,可设立‘特长举荐’或‘实绩考核’通道,专为无功名之专门人才开辟。至于保结,可改为‘所在地官府或有信誉行会出具的身份、品行证明’,而非必须官员或功名者联保。此事,我将具本上奏,并请周老大人一同署名,呈报内阁与陛下圣裁!”
她态度坚决,甚至搬出了周御史和上奏皇帝,表明绝无妥协余地。赵郎中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深深看了江雨桐一眼,知道这个年轻女子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不仅有见识,更有胆魄和手段。
“……既然江顾问坚持,那下官便依此,与吏部、礼部再行磋商。只是,恐怕不易。”赵郎中含糊地应了一句,告辞离去。他知道,考选资格的争夺,将是设立西洋事务司后的第一场硬仗。
数日后,江雨桐的密折得到了皇帝的朱批回复,只有两个字:“可。”这表示皇帝同意了她对那份政体法律译稿的处理方式。同时,皇帝也下了一道中旨,明确“西洋事务司考选人才,务必遵循‘不拘出身,唯才是举’之旨,不得以功名、官身为唯一限制,着该司会同吏、礼二部,妥善拟定细则,以广招徕真才实学之士。”这道中旨,如同尚方宝剑,彻底击碎了赵郎中和其背后势力在考选资格上设置障碍的企图。
然而,江雨桐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她非常明白,这些人的阻挠绝对不可能就这样轻易罢休。既然无法从资格方面找到突破口来大做文章,那么接下来,他们肯定还会在考题设计、考官挑选、判卷尺度以及录取之后的职位分配等各个环节上面动歪心思、耍花招。毫无疑问,这将是一场没有硝烟但又惊心动魄的持久战啊!
时光荏苒,转眼便来到了腊月初十这天,地点则是位于皇宫深处的东宫之中。
此时此刻,朱载垅整个人看上去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呢。要知道,以往每次过来听课时,他基本上都是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并伴随着一些深入思考;可今天不知为何,他竟然变得有点儿魂不守舍,那紧锁着的眉头仿佛也透露出内心的烦闷之情。
殿下莫不是心中藏着什么烦心事不成?见此情形,江雨桐连忙把原本拿在手上正打算给对方详细讲解一番有关西洋历法同咱们中国传统历法之间区别的那份大纲轻轻放在一旁,然后柔声问道。朱载垅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先生,前几日,少傅王大人(李东阳一党的翰林学士)来为儿臣讲《春秋》,言及‘尊王攘夷’,又暗示近日朝中有人过于热衷番夷之学,恐‘以夷变夏’,动摇国本。虽未明言,但儿臣听得出,所指便是徐先生、顾先生,还有……先生您主持的西洋事务司。”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先生,我们所学、所行,真的是在‘以夷变夏’吗?父皇力推新政,为何朝中反对之声,始终如此激烈?甚至……连儿臣身边,也是如此。”
江雨桐心中叹息。战火,果然已经蔓延到了太子身边,开始进行思想上的争夺和干扰。这是比朝堂攻讦更隐蔽、更致命的招数。
“殿下,”她声音温和而坚定,“‘夏’与‘夷’,本非固定不变。昔日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是‘以夷变夏’吗?然其强了赵国。大唐兼容并包,胡风盛行,是‘以夷变夏’吗?然其成就盛世。‘夏’之所以为‘夏’,不在于拒绝一切外来之物,而在于能否以我为主,消化、吸收、转化有益于我者,使之成为‘新夏’的一部分。徐先生等人研制新炮,是为保我海疆;我等翻译西书,是为知彼知己;引进技艺,是为取长补短。所有这一切,前提皆是‘以我为主’,目的皆是‘强我之夏’。何来‘变夏’之说?若固步自封,闭目塞听,以为祖宗之法不可易,外来之物皆为毒药,那才是真正危及‘夏’之根本。”
她看着太子的眼睛:“至于反对之声激烈……殿下,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必然触动既有之利益,挑战习惯之思维。有人是出于真诚的忧虑,有人是出于认知的局限,也有人……是出于利益的损失。陛下力排众议,正是看到了不变则衰、不进则退的大势。殿下日后若居上位,也会面对同样的争执与压力。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判断,要看清楚,什么是真正对国家有利的,什么是裹着‘祖制’、‘大义’外衣的私心与懈怠。这,或许比学习具体的西学知识,更为要紧。”
朱载垅怔怔地听着,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清明的坚定所取代。他重重点头:“儿臣明白了。不因人言而淆乱本心,不因艰难而改易方向。先生,请继续讲课吧。”
看着太子重新专注的神情,江雨桐心中稍安。太子的思想阵地,必须守住。这不仅是师徒情谊,更是关乎国本未来的较量。
然而,就在西洋事务司内外的明争暗斗趋于白热化,考选大战一触即发之际,江雨桐接到了冯保亲自送来的一份东厂密报。密报显示,近日有数名来自江南、自称精通“泰西算学格物”的士子,在京师多处拜会李东阳一党的官员门生,所携“奇巧玩物”与“新式算稿”,颇得赞赏。而这几人,似乎都准备报名参加西洋事务司的“译书”、“技艺”二科考选。更耐人寻味的是,东厂番子暗中查验,发现其中两人所携的“泰西算稿”,其笔迹、用墨,与数月前西山火灾前,工坊内失窃的部分演算草稿碎片,有着高度的相似性……
一股寒意,从江雨桐脊背升起。对手的渗透与破坏,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周密、阴险。他们不仅要从内部掣肘,还要派经过“精心包装”、甚至可能窃取了己方部分研究成果的“人才”打入核心!即将到来的考选,已不再仅仅是选拔人才,更是一场真伪难辨、险象环生的谍战与反谍战!
(第五卷第5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