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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朝堂新设与风雨副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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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十一年(1532年)冬,十一月末,京师。

一场早来的雪,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染上一层肃穆的银白。寒气砭骨,却压不住奉天殿内几乎要冲顶而出的激烈争论。今日大朝,议题只有一个——皇帝力主增设新机构“西洋事务司”的议案。

“……统合原市舶司部分夷务、文华殿格物馆译书、西山军器总局涉夷技艺引进、乃至与佛朗机等泰西诸国交涉联络等一干事权,专设一司,秩正四品,直隶于内阁,由御前特简大臣兼领。**下设译书、通商、技艺、交涉四科,精选通晓夷情、明于算学格物、熟稔案牍之员充任……”负责宣读草案的礼部侍郎,声音在嗡嗡的议论声中显得有些单薄。

草案宣读完毕,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都察院左都御史几乎是从班列中跳了出来,脸涨得通红,“我朝自有礼制!夷务归礼部主客清吏司并鸿胪寺,通商归市舶司,技艺制造归工部,各有分属,权责明晰!今无端另设新司,秩同四品,直隶内阁,此乃叠床架屋,淆乱体制,徒增冗员,滋生事端!且其职掌,多涉番夷‘奇技淫巧’、‘诡诞之学’,更易为好利之徒、居心叵测之辈所乘,祸患无穷!**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附议!”工部右侍郎紧随其后,语气急切,“西山军器总局乃研制军国重器之所,涉夷技艺引进,自有徐光启大人掌总,何需另设衙门横加干预?且技艺之事,精深奥妙,非久历其事者不能明,岂是寻常文案吏员所能置喙?**此议恐将掣肘总局办事,延误军国大计!”

“陛下,市舶司管理通商,自有百年成例,抽分、勘合、禁物,条缕清晰。今若将‘通商’一科划归新司,必致政出多门,商贾无所适从,吏员易于作奸,税收必受影响!此乃动摇东南财赋根本之举,万不可行!”户部一位郎中也高声反对。

反对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理由无非是“违背祖制”、“冗员扰民”、“掣肘实务”、“易生弊端”,核心是不愿看到一个能够跨越现有部院壁垒、集中处理涉西事务的强力机构出现。这个机构一旦成立,不仅会分走礼部、工部、户部、市舶司的权柄,更意味着皇帝“师夷长技”的国策被制度化、常态化,再无轻易逆转的可能。这对守旧派和现有利益集团来说,是绝不能接受的。

林锋然高踞御座,面色平静地听着。这些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他等反对声稍歇,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虑,皆是为国。然,时移世易,法亦因之。开国之初,海疆靖平,番舶罕至,故以常制足可应付。然今时今日,”他目光扫过众臣,“佛朗机巨舰泊于外海,屯门烽烟方熄,其船炮之利,舆图之广,学问之奇,诸卿皆有所闻。彼以一国之力,专精海外拓殖、技艺研求,故能远航万里,叩我门庭。我朝若仍以旧制,分由礼、工、户诸部零星应对,各自为政,消息隔绝,如何能做到知己知彼,统筹全局?市舶司但知抽税,可明番船构造、火炮原理乎?工部但知营造,可悉海外矿产、新奇机械乎?礼部但知仪制,可通番夷语言、其国政情乎?”

一连串反问,直指现有体制在面对新形势时的割裂与无能。许多官员被问得哑口无言。

“设立‘西洋事务司’,非为叠床架屋,实为统合事权,专精其事。”林锋然继续道,“其职在翻译典籍,了解夷情;管理通商,杜绝漏卮;引进技艺,择善而从;对等交涉,维护国体。四科并立,相辅相成。所需人员,不从各部抽调,而是公开考选,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如此,既可避免冗员,又能广纳贤才。至于是否会掣肘西山总局……”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光启,“徐先生,你以为如何?”

徐光启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西洋事务司’之设,于军器研制,有利无弊。总局可专注于攻坚克难,而涉夷书籍翻译、技艺情报搜集、乃至与夷人技匠交涉等繁琐外围事务,正可由该司承担,使总局能专心于技艺本身。两者并非统属,而是协作。譬如人之双目双耳,各司其职,方能为大脑(总局)提供清晰全面的外界讯息。”

这个比喻很妙,将新司定位为“耳目”和“辅助”,而非“大脑”和“上司”,既安抚了工部,又阐明了必要性。

“陛下!”李东阳终于开口,他今日显得格外苍老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纵然有此需要,然此司权责过重,涉及太广,尤其是‘译书’、‘技艺’二科,所接触皆是番夷未经甄别之学说、器物。若主持之人,学问不醇,心术不正,或为夷人所惑,则非但无益,反成祸源。老臣以为,此司卿贰之选,必须慎之又慎,非德高望重、学贯中西、忠贞体国之老成勋臣,不可轻授。”

他不再直接反对设司,转而将矛头指向最关键的人事安排,尤其是“译书”、“技艺”这两个核心科室的主事者。所谓“德高望重、学贯中西、忠贞体国之老成勋臣”,满朝文武,除了徐光启勉强沾边(但显然不符合李东阳口中的“忠贞体国”标准),还有谁?这分明是要么逼皇帝让徐光启分身兼领(削弱其对总局的控制),要么安插他们的人进去。

林锋然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李阁老所虑极是。人事确为关键。然‘学贯中西’四字,谈何容易。徐先生总领军器总局,已是日理万机,分身乏术。至于其他人选嘛……”他故作沉吟,目光扫过殿下。

就在这时,站在文官班列末尾、几乎被人忽视的角落,一个清越平和的女声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雨桐手持笏板,从记注官的位置缓步走出,来到殿中,敛衽深施一礼。她穿着六品女官的青色常服,在一众绯紫大员中毫不起眼,但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一个品秩低微的宫廷女史,竟然在此等重大朝议中出列奏事?这简直前所未有!就连李东阳和徐光启,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讲。”林锋然淡淡道,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臣蒙陛下恩典,协理文华殿典籍,参与《寰宇图志》编纂,于泰西地理、历史、算学、格物等杂学,稍有涉猎,略通其文字。”江雨桐声音清晰,不疾不徐,“方才聆听诸公廷议,于‘西洋事务司’之设,深以为然。然李阁老所言司中人选之要,臣亦深表赞同。臣斗胆进言,此司成败,首在‘译书’与‘技艺’二科。译书非仅通其文字,更需明其学术源流,辨其良莠真伪,知其与我中华学问异同得失。技艺引进,亦需知其原理,明其用途,晓其利弊,方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为我所用。此非仅凭资历威望可定,实需沉潜学问、耐得繁琐、心思缜密、不为外物所惑之人。”

她这番话,看似回应李东阳,实则重新定义了“胜任”的标准——不是“德高望重的老成勋臣”,而是“沉潜学问、心思缜密、不为外物所惑”的实务干才。这等于绕开了李东阳设置的人事门槛。

“哦?依你之见,何人可当此任?”林锋然饶有兴致地问。

“臣不敢妄言具体人选。”江雨桐垂首,“然臣以为,遴选之法,或可参照陛下开设‘军器总局’之初衷。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可公开征募通晓番语、精于算学格物之士,不论官绅、秀才、匠户,甚至…商贾、海客中有此专长者,皆可应募。由内阁、礼部、翰林院及……原格物馆主事官员,共同考校,择优录用。如此,方可得真才实学之人。至于主事官员,”她略一停顿,“或可由陛下特简一位精通庶务、公正明达之重臣总领,下设各科,则由考选之优异者,或从原涉理相关事务、已有实绩之员中遴选,以老带新,以实干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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