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火中取栗与图穷匕见(1/2)
西山工坊,夜,火光冲天。
混乱如同投入石子的池塘波纹,急速扩散。救火者的呼喊、兵丁的呵斥、木料燃烧的噼啪爆响、以及热浪炙烤空气的呼啸声,混杂在一起,撕破了秋夜的静谧。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炭棚、油料库,并向邻近的木质工棚蔓延,浓烟裹挟着刺鼻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涕泪横流。
“水!快提水!拦住火势,别让它往熔炉和档房烧!”顾应祥嗓子已经喊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亲自拎着水桶往火头上泼。几个老工匠知道熔炉若出事非同小可,拼死用浸湿的棉被扑打靠近熔炉区的火焰。
档房这边,火势暂时被一道狭窄的隔离空地和不断泼洒的水流阻隔,但热浪已炙烤得窗纸发烫。江雨桐临危不乱,指挥着档房内几名书吏和工匠:“快!将铁柜中最重要的图纸、名册、译稿,装箱!其余书籍文卷,能搬多少是多少,先撤到安全处!**徐先生,您先避一避!”
徐光启却站在档房门口,望着肆虐的火光,脸色在跳跃的火影中阴沉得可怕。他手中紧握着一卷刚刚还在审阅的、关于新式炮架设计的草图。“火起得太快,太巧。”他低声道,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江雨桐心头一凛。就在此时,档房后窗方向,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木头被撬动的“咯吱”声。
“谁?!”江雨桐厉声喝问,同时抓起手边一根镇尺。
那声音戛然而止。几乎同时,档房前门被猛地撞开,一股热浪和浓烟卷入,几个满脸烟灰的兵丁冲了进来:“徐大人!江女史!快走!火要烧过来了!”
混乱中,江雨桐再看向后窗方向,只见窗棂微微晃动,窗外夜色深沉,哪还有人影?但她分明看到,窗下的泥地上,有几个清晰的、与救火兵丁靴印迥异的浅浅足迹,指向工坊外的黑暗。她心脏猛地一缩。
“徐先生,快走!”她不及细说,和兵丁一起,强行将仍在沉思的徐光启架出档房。众人刚撤到安全地带,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挨着档房的一处工棚顶棚被烧塌,炽热的炭火和椽子砸落下来,将档房后墙引燃了大半。
大火一直烧到天蒙蒙亮,才在众人拼死扑救和附近水源被大量汲干的情况下,渐渐熄灭。余烬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湿木的难闻气味。原本整齐的工坊区,西北角已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木炭棚、油料库、两间工棚、半间档房彻底被毁,损失惨重。万幸的是,核心的熔炉区、大部分重要工具、以及抢运出来的大部分核心图纸资料得以保存。
徐光启站在废墟边缘,望着袅袅青烟,一夜未合眼的眼中布满血丝。顾应祥正在清点损失,声音嘶哑:“……烧毁木炭两百担,桐油五十桶,各类木料无算。工棚内部分半成品铸模、工具损毁。档房……西侧书架书籍、部分近期整理的工匠档案焚毁,好在最重要的铁柜内物品和东侧书架大部分西书译本、图纸草稿抢了出来。人员……有七名工匠救火时被烧伤,已送医,无性命之忧。”
“火因?”徐光启问,声音干涩。
“初步勘查,”顾应祥低声道,示意徐光启和江雨桐走到一边,“炭棚内有明显的火油泼洒痕迹,且有多处起火点。绝非意外走水,是有人故意纵火!”
江雨桐立刻补充:“大人,起火时,档房后窗似有撬动痕迹,窗外泥地留有陌生脚印,绝非我方工匠或兵丁所有。有人想趁乱潜入档房,目标很可能是铁柜中的核心资料!”
徐光启闭上眼,深吸一口充满焦味的空气。纵火,趁乱窃密……这是要将“军器研制总局”扼杀在筹备之初!他想起朝堂上那些激烈的反对,想起李东阳看似“老成持重”实则绵里藏针的话语,想起东厂密报中朝臣与海商、夷人的勾连……
“此事,立刻密报陛下。请东厂介入详查。”徐光启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另外,工坊不停。清理废墟,加固守卫,熔炉不能熄火,该造的铸模继续造!对外就说是工匠疏忽,炭火引燃油料所致。不要打草惊蛇。”
“是!”
十月十六,午后,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面前站着冯保和东厂掌刑千户。冯保禀报了西山火灾的初步调查结果,与徐光启所报一致。
“查!给朕一查到底!”林锋然面沉如水,手指敲击着御案,“重点给朕盯着李东阳、王崇古等人的门生故旧,尤其是与工部、户部钱粮、江南海贸有关的!看看这场火,烧断了谁的财路,又烧红了谁的眼睛!还有澳门那边,阿尔瓦雷斯的动静,也给朕盯死了!”
“奴婢(臣)遵旨!”冯保和千户凛然应命。
“告诉徐光启,朕准他所请,工坊不仅不能停,还要加快!内帑再拨银五万两,用于重建、抚恤及后续研发。守卫由京营另调一哨精锐,归徐光启直接节制。朕倒要看看,是暗处的鬼火厉害,还是朕的意志和大明的国运更硬!”
十月十八,文华殿常朝。
果然,西山火灾的消息,经过一天发酵,已成为新的攻讦武器。发难的依然是李东阳一系,但这次角度更加刁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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