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地图惊雷与故纸寻踪(2/2)
“陛下!臣要弹劾文华殿修书馆,不,是那个新设的什么‘格物馆’!弹劾其主持徐光启、协理江雨桐等一干人里通外国,贩卖妖书,蛊惑人心,动摇国本!”
殿内一片哗然。林锋然面沉似水:“爱卿何出此言?可有实据?”
“有!这就是实据!”那侍读学士将手中文稿让太监呈上,“此乃格物馆内正在翻译的番夷妖书之内容摘抄!其中竟胡言什么‘大地如球,悬于虚空,绕日旋转’!又说什么‘日月星辰,并非围绕大地,而是各有其轨’!此等狂悖妖言,完全违背圣人‘天尊地卑’、‘天圆地方’之教,颠覆伦常,淆乱乾坤!更有甚者,其书中地图,竟将我大明绘于世界一隅,与蛮貊之邦并列,全然抹杀天朝上国之尊!徐光启、江雨桐等人,非但不加批驳,反而奉若圭臬,潜心翻译,其心可诛!”
他言辞犀利,句句扣住“华夷之辨”、“圣人之教”、“国体尊严”等大帽子,极具煽动力。不少守旧派大臣纷纷出言附和,痛心疾首,要求严惩“妖言惑众”者,焚毁所有番夷书籍,关闭格物馆。
林锋然看着那呈上来的摘抄,内容正是葡萄牙人地理书中关于日心说(未点名哥白尼,但已具雏形)和寰宇地图的粗略描述。翻译得生硬,但意思到了。他早知道这些内容一旦泄露,必起波澜,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激烈。
“陛下!”徐光启不在,江雨桐官卑职小无资格上朝,只有礼部尚书李东阳出列,他这次没有直接攻击,反而显得“痛心”而“持重”,“老臣早言,番夷之学,多诡怪不经,乱人心术。今观此妖书内容,果然如此!徐子先等人,或是一心为国,急于求成,误入歧途。然此等学说,实乃祸根,绝不可任其流播,毒害士林,迷惑天下!老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停止一切番书翻译,封存格物馆所有异端书籍、图纸,待葡萄牙使团事毕,再行处置。**至于徐、江等人,可令其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这是以退为进,看似求情,实则要彻底扼杀“师夷”的学术途径。若皇帝答应,格物馆名存实亡,与葡萄牙使团的接触也将失去核心价值。
林锋然手指轻轻敲击御案。他知道,此刻若强行硬顶,只会激化矛盾,给守旧派更多口实。但若退缩,则前功尽弃。
“李爱卿所言,不无道理。”林锋然缓缓开口,出乎意料地没有直接反驳,“番夷之说,确与我中华圣学多有扞格。然,朕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彼既以此说行于天下,造出坚船利炮,远航万里,其说虽‘怪’,未必全无‘用’。若因言废学,因噎废食,岂非自绝于洞悉彼方虚实之途?”
他话锋一转:“至于地图将大明绘于一隅……朕倒是想起,唐人贾耽有《海内华夷图》,宋人刻《禹迹图》、《华夷图》,亦未必皆以中原为天下之极。元人朱思本绘《舆地图》,广纳四方。番夷之图,或可视为另一种《华夷图》,虽粗陋谬误,然广载海外风物,亦可资博闻。一概斥为妖妄,未免失之偏颇。”
他引用前代地图为例,淡化“天朝中心”的绝对性,为番夷地图的“存在”寻找历史依据。
“陛下!”那侍读学士不服,“贾耽、朱思本之图,皆本圣人之教,华夷之辨井然!岂是此等全然颠倒乾坤、以夷代华之妖图可比?”
“爱卿所言极是。”林锋然从善如流,“番图粗陋,不合圣教,自当批驳、修正。然如何批驳?如何修正?需得先看明白,他究竟画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闭目塞听,一味唾骂,非但无助于彰明圣道,反显我朝气量狭小,畏言如虎。”
他目光扫过众臣:“朕意已决。番夷书籍图册,可继续翻译、研习。然不得公开刊行,不得擅自外传,限于格物馆及相关有司内部参详。着徐光启、江雨桐,就番夷图志中所载海外山川风物,对照我朝自古以来相关记载(如《山海经》、《酉阳杂俎》、历代正史四夷传、三宝太监航海记等),考证异同,辨别真伪,去芜存菁,编纂一部新的《寰宇图志》。其体例,可参照前代《华夷图》,以我为主,兼收并蓄,务求翔实有据,既不失天朝体统,亦可广见闻,知四方。**如此,纵有些许异说,亦在我朝学者考辨框架之内,不致惑乱人心。诸卿以为如何?”
这一招,堪称高明。你不是说番夷之说是妖言吗?好,我不直接说它对,我也不说它错。我让你去“考证”,去“对照”,去“编纂”。将番夷的新知识,纳入中华固有的“考证学”传统和“图志”体系之中,用“我”的框架去消化、吸收、甚至改造“他”的内容。编纂出来的《寰宇图志》,名义上是“整理国故、考证异闻”,实则悄悄引入了世界地理新知识,还披上了一层“稽古右文”的合法外衣,极大地减少了直接阻力。
殿内一时安静。许多大臣还在消化皇帝这番话的深意。李东阳眉头紧锁,他听出了其中的门道,但皇帝说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实在难以从“道理”上直接反驳。难道能反对“考证异同”、“编纂图志”?这可是文治盛事!
“陛下圣明!”几位相对开明或善于揣摩上意的大臣率先附和,“此乃稽古证今、包容并蓄之盛举!既可彰我朝文治之隆,亦可知彼知己,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有了带头的,附和声渐渐多了起来。反对派虽然心有不甘,但皇帝已做了“不得公开刊行、擅自外传”的限制,又给了“考证辨伪”的任务,若再激烈反对,反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阻碍文教了。
李东阳暗叹一口气,知道今日已难挽回,只得躬身道:“陛下思虑周详,老臣……附议。然徐光启、江雨桐等人,翻译番书,不加甄别,致使妖言流入,亦有失察之过。编纂《寰宇图志》一事,干系重大,需另选德高望重、学问醇正之臣主持,方为妥当。**”他仍想夺过主导权。
“徐光启熟悉西学,江雨桐精于考据,正是合用之人。”林锋然淡淡道,“至于学问是否醇正,待其编出《图志》,诸卿自有公论。此事,就交由他二人牵头,内阁、礼部、翰林院可各派员协理、监督。退朝。”
退朝后,江雨桐很快接到了旨意。面对这个看似妥协、实则蕴含玄机的任务,她感到了沉重的压力,也看到了绝佳的机会。编纂《寰宇图志》……这或许是为惊世骇俗的新知,打开一扇能被世人逐渐接受的门。
而就在此时,南方传来六百里加急:葡萄牙使团船队已离开广东,沿近海北上前来,预计半月后可抵扬州。随行除了正式使节,还有数名携带大量书籍、仪器的“学者”。几乎同时,冯保也接到密报:江南某地,有几股来历不明、装备精良的“水匪”,近日异常活跃,目标似乎直指长江航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知识的闸门将启未启,暗处的杀机已悄然张开。
(第五卷第4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