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地图惊雷与故纸寻踪(1/2)
六月十五,午后,文华殿后,格物馆“明面”值房。
天气闷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蝉在殿外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烦躁。值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却锁不住那股沉滞压抑的气氛。徐光启告病(实则是在西山秘密工坊督促进度),顾应祥更是不见踪影,只有江雨桐带着两个老实抄写的吏员,在整理堆积如山的旧档和寥寥几本新近送入的、封面陌生的西洋书籍。
值房一角,朱载垅正对着一张临时悬挂起来的、巨大的手绘摹本图发呆。这张图,是今早才从广东随葡萄牙人“赠送”的“航海图”、“地理图志”中,挑选出相对清晰、不那么敏感的一幅,由市舶司通译和钦天监一位略通拉丁文的博士紧急合作,仓促翻译了主要地名和注释后,快马加鞭送抵京师的。
图很大,几乎占满半面墙。纸张泛黄,墨迹和彩色颜料勾勒出的线条、形状,与他从小到大看过的任何一幅舆图都截然不同。
没有居于中央的“大明”,没有“天下”的概念。图被画成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圆形!大陆的轮廓扭曲而陌生,被大片大片的蓝色(代表海洋)分割、包围。在图的右上角,他费力地辨认出几个翻译过来的小字:“亚细亚”。在这片被称作“亚细亚”的庞大区域的东南边缘,他才找到了一个相对熟悉的、被标注为“大明”的轮廓,但形状比例与他印象中的“雄鸡”或“海棠叶”相去甚远,显得……有些狭小,蜷缩在巨大的大陆板块一角。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在“大明”的西南方向,隔着一片不算太宽的海洋,竟画着一片巨大的、从未在任何中国典籍舆图中出现过的陆地,标注为“澳大利亚洲”?而在浩瀚的蓝色大洋对面,左右两侧,各有一片更为广阔、形状奇特的大陆,分别标着“亚美利加”和“阿非利加”……
这还不算。图的四周边缘,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半人半鱼或驾驶古怪船只的生物,旁边有拉丁文注释,翻译过来是“此处有巨鲸”、“风暴角”、“无风带”等。在图的上方空白处,还用精细的笔触画着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图,旁边配有复杂的黄道十二宫符号和一堆看不懂的数字、公式。
“天圆地方”……朱载垅脑海中冒出这四个自幼熟知的字,又看着眼前这个将大地画成球体一部分、甚至标出经纬度的怪图,只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如果地是圆的,那另一边的人,岂不是头下脚上?怎么不会掉下去?如果大明并非天下中心,只是“亚细亚”一角,那天朝上国的威严,又置于何地?
“江女史,”他声音有些干涩,指着图中大明的位置,“这图……当真?番夷就凭这个,在海上航行万里,找到我们?”
江雨桐走到图前,她早已看过此图,但每次再看,依然感到一种认知被颠覆的冲击。她平静道:“殿下,此图真伪,臣不敢妄断。然佛朗机人确然依仗海图,远航而至。图中许多地方,如‘欧罗巴’、‘阿非利加’,前朝三宝太监下西洋的记载中,亦曾提及类似地名,只是方位、轮廓大相径庭。至于大地是否为球形……”她顿了顿,“臣在整理前朝、乃至更古老的杂家笔记、天文历算书籍时,曾见过‘浑天如鸡子,地如鸡中黄’的说法(张衡《浑天仪注》),亦有僧一行测量子午线、推算地球大小的记载,虽未成系统,亦可见古人并非全然不知。或许,番夷只是用他们的方法,将先贤的猜想,验证、细化,并画了出来。”
她的话,巧妙地将这惊世骇俗的“地圆说”和“寰宇新图”,与中华古代已有的天文地理猜想联系起来,削弱了其“全盘外来说”的冲击力,也为接受它提供了一个“自古有之”的台阶。这是她在得知此图即将送入京时,就提前做好的功课。
朱载垅听了,心中惊涛稍平。是啊,浑天说……似乎先生也提过。只是从未将它与眼前这般具体、这般……“真实”的地图联系起来。如果古人早有猜想,只是未能证实,那番夷证实了,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接受?
“可是,”他仍有疑惑,“若地真是圆的,为何我朝从未有人环行一周?若海外有如此多大洲,为何三宝太监之后,再无记载?”
“此问甚好。”江雨桐颔首,“或许是因为我们的船,我们的术,尚不足以支撑如此远航,或是因为其他缘故,后人未能继承、发扬前人探索。而番夷,似乎找到了不同的造船、航海、测绘之法,故能后来居上。殿下,此图或许有谬误,或许不全然真实,但它至少告诉我们一件事:我们所知的‘天下’,可能只是真正天下的一角。**外面还有无比广阔、未知的世界。闭目塞听,绝非强国之道。”
朱载垅凝视着地图上那片代表未知的浩瀚蓝色,胸中那股自火器作坊参观以来就萦绕不去的危机感,似乎找到了更宏大、也更具体的投射对象。威胁不止来自海上的炮舰,更来自这庞然未知的世界本身。大明若不自知,不自强,在这新浮现的“寰宇”图景中,将置身何处?
“这图……”他深吸一口气,“还有那些番夷的书,上面都写了些什么?除了地图,还有什么?”
“市舶司送来的几本,多是航海日志、地理概略、以及一些基础算学、几何。”江雨桐走到旁边书架,取下两本装帧奇特的厚册,“但据徐先生说,番夷使团承诺进献的书籍中,可能有涉及天体运行、人体构造、矿物植物分类等更为深邃的内容。其中一些说法,恐怕……”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会比这张地图更冲击现有的认知体系。
朱载垅沉默了。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何朝中那些老臣如此激烈地反对“师夷”。这不仅仅是学造炮,这是一套全新的、**可能颠覆既有一切秩序与认知的知识体系正在叩门。接受它,意味着承认自己并非世界的中心,意味着许多“天经地义”的道理可能需要重新审视。这对于一个建立在“天朝上国”、“华夷之辨”基础上的庞大帝国及其统治阶层来说,无异于一场灵魂深处的地震。
“陛下知道这图吗?”他问。
“陛下已御览过。”江雨桐道,“陛下有旨,此图及番夷书籍内容,暂限于格物馆内部研习、翻译,不得外传。待葡萄牙使团入京,拿到他们承诺的更多书籍图纸,再行系统整理、研判。”
内部研习,不得外传。这是皇帝在巨大压力下的谨慎之举。但朱载垅知道,这“不得外传”恐怕难以持久。那张图,那些书里的内容,就像投入油锅的水滴,迟早会炸开。
两日后,六月十七,文华殿常朝。
果然,风暴来了。而且来得比预想的更猛烈、更直接。
发难的并非李东阳本人,而是一位素以“学问醇正”、“维护道统”着称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他出列时,手中高举着一份显然是私下抄录的、字迹潦草的文稿,神情激愤,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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