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惊涛拍岸与朝堂风云(2/2)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声音沉稳却清晰:“陛下,老臣以为,李尚书、王尚书所言,皆有道理,亦皆有不足。”
“哦?仔细说来。”
“剿,需有可剿之力。观广州来图,佛朗机人之巨舰重炮,确非我朝现有水师所能匹敌。昔日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抗倭,亦需借助地利、火器、战法,方有胜算。今敌船在外海,其炮又远胜于我,若贸然浪战,恐非上策。”他先肯定了“剿”的困难和风险。
“然抚,亦不可一味退让,示弱于人。”他话锋一转,“番夷远来,其意必不只在通商。彼以巨舰利炮为恃,其心叵测。若轻易允其靠岸、入京,其气焰必然更炽,日后要求必多,难以遏制。且沿海百姓见之,恐生惧意,亦有损国威。”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林锋然追问。
徐光启抬起头,目光坚定:“老臣愚见,当取‘师’字。**”
“师?”
“正是。师其长技,以制其人。”徐光启一字一顿道,“彼船何以坚?炮何以利?其法度、技艺,必有我可学之处。陛下,闭关锁国,固步自封,乃取死之道。昔年汉通西域,唐容万国,皆因博采众长,方有强盛。今佛朗机人送上门来,正是我朝了解西人技艺、补我不足的良机!当务之急,可令广东官员,以查验国书、商讨通商细则为名,派精通工艺、算学之人,登船察看(纵不能深入,远观其形制亦好),与其中通晓技艺者接触,探听其铸炮、造船、航海之法。同时,可应允其部分合理要求,如在指定荒岛设立临时贸易点,准其贩卖部分非禁货物,换取其火器样品、图纸,甚至延请其技师入京!待我朝掌握其技艺,再图自强,届时是战是和,是驱是留,主动权在我!”
这是“学”派,也是最务实、最具长远眼光,但在当下也必然阻力最大的一派。主张正视差距,主动学习,以图自强。
“荒唐!”礼部尚书立刻厉声反对,“我天朝上国,文物制度,远迈汉唐,何需向化外蛮夷学习什么‘奇技淫巧’?徐子先,你莫非是被那些西人杂书迷了心窍?此举与开门揖盗何异?更何况,夷人狡诈,岂会将真正的技艺传授于我?不过是想用些次等货色,套取我朝金银、物产罢了!**”
兵部尚书也摇头:“徐阁老所言,虽不无道理,然太过理想。且不说夷人是否肯教,纵使得了其技,铸造演练,非一日之功。眼下这三艘巨舰就在家门口,如何应对?若允其设立贸易点,引来更多番船,尾大不掉,又当如何?此非缓兵之计,实为养虎为患!”
徐光启面红耳赤,还想争辩。林锋然却摆了摆手,止住了争论。
他看着御案上那份陌生的国书和狰狞的舰炮草图,又看看殿下争执不休、却无人真正触及问题核心的重臣,心中那股无力感更甚。他知道徐光启是对的,是唯一可能正确的路。但他也清楚,这条路,在眼下的大明,在这群被“天朝”思维禁锢了头脑的朝臣中,会走得何等艰难。
“此事,容朕再思。”林锋然最终道,声音带着疲惫,“广东那边,先按兵部尚书所言,准其在外岛补给,接下国书,以礼相待,但严禁其靠近大陆港口,更不许其人员随意登岸。具体交涉细节,着广东巡抚、市舶司会同办理。命东南沿海各省,加强戒备,严密监视其动向。至于是否允其通商、如何通商、是否学习其技艺……待朕细览其国书,并与诸位再议。退下吧。”
“臣等告退。”众臣心思各异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只剩下林锋然一人。他缓缓坐回御座,拿起那份“佛朗机巨舰”草图,指尖划过那粗壮的炮管轮廓。
“师夷长技以制夷……”他低声念着徐光启的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道理他比谁都懂,可要推行下去,面对的不只是外部的番夷,更是内部这堵由无数“天朝上国”、“祖宗成法”、“华夷之辨”筑成的、厚重无比的墙。
“陛下,”高德胜悄步进来,低声道,“江女史在外求见,说是整理旧档时,发现一些前朝关于‘佛朗机’人及西洋火炮的零星记载,或许对陛下有所助益。”
前朝的记载?林锋然精神一振:“宣。”
江雨桐捧着一卷旧档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也有些凝重,显然也听说了南方来的惊人消息。
“陛下,臣在整理永乐至嘉靖年间部分杂档时,找到这些。”她将几页抄录的纸张呈上,“有永乐年间三宝太监船队在满剌加、古里等地见过类似‘佛朗机’船只的记录,称其‘船体修长,多桅多帆,侧有铳孔’。还有嘉靖初年,广东御史奏报,提及有‘佛朗机’人以巨铳助守屯门,其铳‘可及三里,发如霹雳,我军木寨立溃’。后经大军围剿,缴获其铳数门,仿制后称‘佛朗机铳’,然威力射程均不及原物,且仿制不易,渐废。”
她提供的史料,印证了葡萄牙人(佛朗机人)的船炮优势早已有之,甚至大明曾尝试仿制但失败。这说明差距是长期存在的,且靠简单模仿难以逾越。
“还有,”江雨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臣在查阅一些晚宋、元初关于海外贸易的零星笔记时,看到有提及,极西之地诸国,竞相造巨舰,拓海外,寻新地,其势汹汹,非为一时一地之利。今日这三艘船,恐非孤例,或是其汹汹大势之先锋。**”
她的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林锋然心上。是啊,这三艘船不是偶然,是大航海时代的浪潮,终于拍打到了东方古国的海岸线上!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边衅,而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冲击!
他看着江雨桐清亮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忧思,也有一种洞悉历史脉络的清醒。在这一片“剿”、“抚”争吵的朝堂上,能如此冷静看待问题本质的,除了徐光启,恐怕就只有她了。
“朕明白了。”林锋然缓缓道,“你提供的这些,很有用。继续留意,若有相关记载,随时报朕。”
“是,臣告退。”
江雨桐退下后,林锋然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那片广阔的、此刻正被三艘异国战舰阴影笼罩的南海,久久不动。
“剿”不得,“抚”无用,“学”艰难。但再难,也必须走!不仅要学造船造炮,更要学其背后的科学、思想、乃至对世界的认知方式!否则,今日可以凭借体量和地理暂时挡住三艘船,明日呢?后日呢?
他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在朝堂上推动“师夷长技”的切入点,一个能让大明这艘巨轮,开始缓慢而艰难地调转方向的机会。
而此刻,被他特许进入兵部职方司档房查阅资料的太子朱载垅,正对着一卷关于沿海卫所历年火器装备与损耗的冗长账册,皱紧了眉头。他尚不知道南方海疆发生的惊天大事,但直觉告诉他,手中这些关于“铳管炸裂率三成以上”、“火药受潮、配比不均”、“子窠(炮弹)十发三不响”的冰冷数字,与那遥远海面上的巨舰重炮,仿佛构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沉默的对比。一种模糊的、却异常沉重的危机感,悄然攫住了这个十三岁少年的心。
(第五卷第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