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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西学东渐与朝堂角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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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文华殿常朝。

晨钟还未散尽,殿内的气氛已然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不少人眼角余光都在偷偷瞥向御座上的皇帝,又迅速垂下。自前日端阳节急报入京,关于“佛朗机巨舰”和朝堂上“剿、抚、学”三派之争的消息,早已在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今日朝会,必有一番激烈较量。

林锋然端坐御座,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臣工。他的案头除了日常奏章,还多了一叠这几日让江雨桐、徐光启加紧整理出来的、关于前朝与海外交往、火器演变的史料摘要,以及从“癸”字符号组织老巢金仙观缴获的那些西洋文手稿中挑选出的、**涉及数学、几何、力学基础的部分译稿。这些纸页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诸卿,”林锋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前日广东急报,南海有佛朗机巨舰三艘,请求通商、递交国书之事,想必诸位都已知晓。今日,朕想再听听诸卿的高见。”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李东阳便立刻出列,声音激昂:“陛下!此事关乎国体,关乎海防,关乎华夷大防,断不可等闲视之!老臣依然坚持前日之见,此等番夷,船坚炮利,来者不善。我朝当严词拒绝其所有要求,立即下旨驱逐!并诏谕沿海,禁绝私通,违者以通敌论处!唯有如此,方能彰天朝威严,绝后患于未萌!”

“李大人此言,未免太过因噎废食。”兵部尚书王崇古皱眉反驳,“广东水师奏报明确,敌舰之利,非我所能敌。强行驱逐,万一战事不利,损兵折将,海疆动荡,岂非更损国威?依下官之见,不若暂依前议,准其在外岛停留,接下国书,虚与委蛇,同时调集闽、浙水师南下以为威慑,观其后续动向,再定行止。此乃老成持重之道。**”

“老成持重?王尚书这是畏敌如虎!”都察院一位素以敢言着称的御史出列,声援李东阳,“当年嘉靖朝,佛朗机人亦曾以巨铳叩关,占我屯门,气焰何等嚣张?然我天兵一到,终究灰飞烟灭!今日之情势,与当年何其相似?若因敌船稍大便畏缩不前,一味怀柔,只会助长其气焰!我大明立国二百载,何曾向番夷低头?当以强硬示之,方为正道!”

“强硬?拿什么强硬?”工部一位侍郎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无奈,“下官署理工部虞衡清吏司,深知我朝军器制造之弊。广东所绘草图,其炮之巨,工艺之精,非我朝现有匠作所能及。即便闽浙水师南下,战船、火器皆处劣势,这‘强硬’二字,谈何容易?王尚书所言谨慎,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朝堂之上,顿时又分为两派,争论不休。“剿”派引经据典,大谈华夷之辨、祖宗成法,气势汹汹;“抚”派则强调现实困难,主张稳妥,语带忧虑。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殿内充满了火药味。

林锋然冷眼旁观,心中那股郁气愈发浓重。这些人争论的焦点,始终停留在“打不打”、“怎么妥协”的层面,如同盲人摸象,只触及皮毛,无人真正想去了解那“象”到底是什么,为何如此巨大。

他轻轻咳嗽一声。

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集中到御座上。

“李爱卿,”林锋然看向礼部尚书,“你口口声声‘华夷大防’、‘祖宗成法’,朕问你,永乐年间,三宝太监率巨舰下西洋,遍访诸国,可曾固守‘华夷大防’,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东阳一愣,答道:“三宝太监下西洋,乃是宣教化于海外,扬国威于殊方,番夷皆来朝贡,此乃天朝怀柔远人,自是不同。”

“哦?怀柔远人?”林锋然拿起江雨桐整理的一页史料,“据载,三宝太监船队在古里、满剌加等地,曾详细记录当地番船形制,尤其是一种‘多桅尖底,侧有铳孔’之船,并命随行画工图之。这算不算‘师夷’之始?”

“这……”李东阳语塞。

“王爱卿,”林锋然又看向兵部尚书,“你主张谨慎接触,虚与委蛇。朕问你,若番夷下次来的不是三艘,而是三十艘,三百艘,又以‘通商’为名,要求更多,甚至强占岛屿、港口,届时我朝是战,是和?若战,凭何而战?若和,又以何资本去和?”

王崇古额头见汗:“陛下……届时我朝可加紧武备,仿制其器……”

“仿制?”林锋然打断他,拿起另一页纸,“嘉靖初年,广东缴获佛朗机铳,命工匠仿制,结果如何?‘威力射程均不及原物,且仿制不易,渐废’!为何不及?为何不易?是工匠不够精巧,还是我大明百姓不如番夷聪慧?”

他拿起那几页从金仙观缴获的、经过初步翻译的西学手稿,让高德胜传示几位阁老和重臣。“诸位看看,这是从邪教巢穴中缴获的番夷文稿译件,其中所载,并非妖法邪术,而是数学推演、几何图形、力学分析!**番夷铸炮,船坚,绝非凭空而来,乃是以此类格致之学为基础,反复演算、试验所得!我朝欲仿制其器,却连其器之所以能利之‘理’都不求甚解,如何能成?靠工匠依样画葫芦吗?画得出形,画得出神吗?”

殿内一片寂静。许多大臣看着那传阅过来的、画满奇怪符号和图形的纸页,面露茫然、不屑,或深深的疑虑。他们看不懂,也本能地抗拒。

徐光启见状,知道时机已到,深吸一口气,出列朗声道:“陛下圣明!器之利钝,根于理之明晦。番夷之炮舰,是其格致之学结出的果实。我朝若只盯着果实,只想摘来便吃,或仿造个形似,却不去学人家如何育苗、栽种、施肥、除害的‘理’与‘法’,终究是空中楼阁,事倍功半!陛下,老臣再请陛下明鉴,对此番佛朗机人,当以‘学’为主,‘抚’为用,‘剿’为备。准其有限通商,换取其火器样品、造船图样,更可借机延请其通晓格致之学、工艺之术之人入京,置于陛下掌控之下,系统学习其技艺根本!同时,加强我朝自身格物之学研究,整合修书馆、钦天监、工部巧匠,专设一‘西学馆’或‘格物院’,专司翻译、研习西人着述,并结合我中土技艺,方是自强之道!**”

这番话,比前日更加系统、具体,也更具冲击力。不仅主张向番夷学,还要系统地、有组织地学,甚至要改革现有的学术和匠作机构!

“荒谬!荒谬绝伦!”李东阳气得胡子直抖,“徐子先!你让陛下设‘西学馆’?此非师夷,实为‘以夷变夏’之始!圣人之学,天道性理,足以治国平天下,何需那些蛮夷的奇技淫巧、鬼画符一般的学问?你这是要动摇国本,淆乱人心!”

“李大人此言差矣!”徐光启毫不退让,他今日是拼了,“圣人之学,教人明德、亲民、止于至善,自是根本。然治国平天下,离得开修河筑城、造船制械、历算天文乎?这些,番夷有其专长。取其长,补我短,何来‘以夷变夏’?汉唐之所以强盛,正在于海纳百川!若一味闭关自守,妄自尊大,才是取祸之道!陛下,今日之势,已非汉唐之世。西人帆影已至门前,其势汹汹,非我闭目塞听所能拒!不学,则永远受制于人,甚至有朝一日,国将不国!**”

“危言耸听!”“妖言惑众!”守旧派大臣纷纷出声呵斥。

“徐阁老所言,未尝没有道理……”少数较为务实或对徐光启素有敬佩的官员低声附和,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朝堂再次陷入混乱的争吵。林锋然看着这一幕,心中明镜似的。他知道,今天不可能达成一致。守旧派的势力根深蒂固,“华夷之辨”、“祖宗成法”是他们手中最有力的武器,也是禁锢这个国家头脑的最坚固枷锁。徐光启的“学”派,声音还太微弱。

但他必须表明态度,必须开始推动。

“肃静!”林锋然提高声音。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诸卿所议,朕已尽知。”林锋然缓缓道,目光扫过众人,“剿,抚,学,皆有其理,亦皆有其难。然国之大事,岂能因噎废食,或胶柱鼓瑟?**佛朗机人巨舰陈兵海疆,是挑战,亦可是机遇。全然拒之,是为不智;一味退让,是为懦弱;唯有知己知彼,取长补短,方是强国之道。”

他停顿一下,给出明确指令:“传朕旨意。第一,广东方面,准其在外岛设立临时贸易点,接下国书,但人员不得擅自登陆,船只不得靠近大陆港口。着广东巡抚、市舶司精选通晓工艺、算学之官吏,以查验货物、商谈细则为名,接触其船员、技师,设法了解其船炮制作、航海之术,并试探购买其火炮样品、图纸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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