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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暗夜温柔(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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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三招了辆路边趴活的旧出租车,报了那个熟悉的街名。司机是个话不多的本地人,车里收音机正放着咿咿呀呀的歌仔戏,咿呀声在昏暗车厢内回荡,沾着海腥气的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他靠在有些塌陷的椅背上,闭上眼,试图将红楼里那令人作呕的恐惧和彻骨寒意暂时屏蔽。车窗外的街景流水般掠过,霓虹灯招牌闪烁着“卡拉OK”、“海鲜酒楼”、“当铺”的字样,间或有贴着模糊美女海报的录影带出租店。这是九十年代闽南沿海某个港城夜晚典型的喧嚣与颓靡,他曾如鱼得水,此刻却觉得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疏离。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湿漉漉的海草。这次出海前,他不是没有想过退路。那批货价值不菲,跑成了,按惯例他能分到一笔可观的数字。加上这些年私下攒的,足够他在附近置办点正经产业,开个小贸易行,或者盘个铺面做点生意,远离海上的腥风血雨。他甚至模拟过如何向豪爷开口——不能直接说“金盆洗手”,那太扎眼,得用“年纪大了,想安稳点”、“家里老母需要人照顾”之类的借口,姿态要低,感恩要足,最好还能表示以后有用的着的地方绝不推辞……他连说辞都反复斟酌过。心里甚至还模糊地勾勒过,或许能带着阿芳,去个安静点的小地方,过点不那么提心吊胆的日子。

可偏偏就出了事。不是寻常的海警缉私艇,那动静来得太突兀,太安静,又太致命。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像是被无形之手撕开,黑影悄无声息地迫近,探照灯雪亮的光柱毫无征兆地刺破夜幕,照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就是那种绝非普通执法船只所能拥有的、带着浓重金属与压迫感的轰鸣与指令声。水下力量?他跑船这么多年,听过一些老水手的模糊传闻,但从未想过自己会真的碰上。自己一个在海上倒腾走私货的,怎么会被那种层次的力量盯上?还来得那么准,那么狠?是运气背到了极点,撞上了不能碰的航线?还是……这趟生意背后,牵扯到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更不得了的东西?豪爷只说是“那边”要的紧俏电器和些“特殊零件”,具体是什么,他一向不多问,这是规矩。可现在,这规矩带来的未知,像黑暗深海的漩涡,让他不寒而栗。

或许,自己根本就没琢磨透过“豪爷”。自己看到的,只是他愿意让自己看到的那一面——江湖大佬,手眼通天。可这生意的水有多深,背后的网有多大,牵扯到哪些层面的人物和利益,自己何尝真正清楚?这次水下力量的惊鸿一瞥,像一道刺目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了海面下庞大而狰狞的冰山一角。自己这条小船,原来一直在冰山附近打转而不自知。

出租车在一个老式公寓楼前停下。这里不算高档,但治安尚可,邻里关系淡薄,正适合他这种需要隐匿行迹的人。他付了钱,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所有残余的惊悸、疑虑、悲愤统统用力抹去,换上一副带着些许疲惫、但还算轻松的神情——这是每次“出差”归来应有的样子。

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温暖的气息和食物香味扑面而来。阿芳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嗔怪:“回来啦?这次怎么这么久?电话也没一个!”她擦着手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随手脱下的外套,挂在门后,“吃饭了没?给你煲了汤,一直温着。”

灯光下,阿芳穿着家常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边,脸上脂粉未施,却透着一种温润的光泽。饱满的身躯在围裙下起伏,散发着混合着油烟与淡淡香皂的气息。就是这副模样,这副温婉的、居家的、仿佛全身心依赖着他的模样,让他在过去五年里,无数次感到漂泊后的踏实与慰藉。他曾不止一次想过,等攒够了,就带她离开这是非地,找个清静处,这女人或许能陪自己过完后半生。

可现在,“你那相好的……我都让人捋了一遍”——豪爷冰冷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原来,这份温柔,从一开始就不是港湾,而是另一重精心布置的网。她那些看似无心的问候,对他行踪的关切,甚至床笫之间的软语,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任务?这五年耳鬓厮磨,自己以为的真心相对,原来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监视演出?自己那些偶尔流露的疲惫、对未来的些许憧憬、甚至对豪爷偶尔的牢骚,是不是都通过这枕边人,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楼上那间茶香缭绕的房间里?

一股比海水更冰冷的绝望和恶心涌上喉头。他强忍着,走到狭小的客厅,在旧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几本过期的时装杂志和一本翻旧的《料理大全》。他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目光却毫无焦点。

阿芳端着汤碗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顺势在他身边坐下,身体挨得很近,熟悉的体温和柔软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又遇到巡逻的了?没出事吧?”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手指很自然地抚上他的手臂,“看你脸色不太好。”

若是以前,他会握住她的手,简单说两句海上惊险,然后享受她的安慰。现在,他手臂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只觉得那温软的触碰像毒蛇爬过。他任由她握着,却不再有以往的亲昵回应,甚至无法像往常那样自然地编造海上见闻。“嗯,运气好。”他含糊道,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味道依旧,却品不出以往的暖意,“就是有点后怕。”

“人平安回来就好。”阿芳似乎松了口气,依偎得更近了些,语气软糯,“以后……要不跟豪爷说说,少跑几趟?太危险了。”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此刻在鲍三耳中却像试探,甚至像一种诱导——诱导他表达对豪爷安排的不满。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喝汤。胃里被热汤熨帖着,但心却像被浸在冰窟里。这间他曾觉得温暖甚至有些眷恋的小窝,此刻每一个角落都仿佛藏着窥视的眼睛。

夜深了,躺在床上,阿芳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似乎睡着了。鲍三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身旁女人的躯体温热柔软,曾是他紧张生活后最好的抚慰,是他幻想过未来的一部分。如今,这温热却让他如卧针毡,每一次轻微的翻身,每一声呼吸,都似乎在提醒他这亲密无间的假象之下,是怎样的算计与背叛。他甚至怀疑,这均匀的呼吸声,是不是也是训练出来的一部分。

豪爷的“公司”,水族箱里幽幽的蓝光,海面下无声迫近的巨大黑影,还有身边这具温软却虚假的躯体……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将他紧紧缠绕。前路是愈发浓重的迷雾和潜流,而身边躺着的人,既是温柔的陷阱,也可能……是唯一一个他能够近距离观察、揣摩,甚至必须与之周旋的“身边人”。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更深的寒意,却也催生出一股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不能逃,至少现在不能。不能翻脸,除非有十足的把握。他必须比以前更会演,更会藏。对豪爷,要表现得感恩戴德,全力以赴去搞那个“公司”;对阿芳,要维持住表面的温情与依赖,甚至要更“自然”地流露一些情绪和想法——当然,是经过精心筛选的、他希望对方知道并传递上去的情绪和想法。

江湖路,走到这一步,早已不是简单的勇猛就能存活。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想成为棋手,而最致命的刀子,往往来自最意想不到的身侧。鲍三在黑暗中,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更加清醒。这盘棋,他已经被逼到了角落,退无可退。接下来每一步,都关乎生死。而第一步,就是先在这最熟悉的“陌生人”身边,活下去,并学会从这虚假的温柔中,看清真实的杀机。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而室内的黑暗中,一场无声的、更加凶险的较量,已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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