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生存之道（1/1）
走出那栋令人窒息的小红楼，鲍三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沿着潮湿的滨海路慢慢走着。咸腥的海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冰冷黏腻的阴霾。手腕上被攥出的淤青隐隐作痛，但这痛楚远不及心底阵阵泛起的寒意。
豪爷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他这十二年看似稳固的“江湖情义”与“信任”一层层剥开，露出内里残酷的筋络与骨骼。
“经过刚才那一遭，眼下，我暂时还信得过。”
“暂时”。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十二年，无数次出生入死，替他挡过刀，为他扛过雷，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海上与风浪、与缉私队周旋，换来的，只是一个“暂时”的信得过？需要用一场近乎处决的恐怖表演来验证的“信得过”？
他想起刚才万方明提到“你那相好的这几天去了哪里，我都让人捋了一遍”。当时惊魂未定，此刻细想，却像一根冰锥扎进心窝。阿芳……那个跟了他五年，温柔小意，总在他出海回来煲好汤等他的女人。他以为那是风雨飘摇中的一点慰藉，一处可以卸下防备的温柔乡。原来，连这枕边人，也早就被纳入了监视的网中。她那些看似无心的问候，对他行踪的关切，甚至床笫之间的软语，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任务？她是不是也像老鬼他们一样，定期向豪爷汇报他鲍三的一言一行、情绪变化？
一股混杂着恶心、愤怒与巨大悲哀的情绪攫住了他。他靠在路边的锈蚀栏杆上，对着黑沉沉的海面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灌满了带着铁锈味的冰冷海水。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明白人。在这条道上混，讲义气，更要讲利害。他以为自己对豪爷有用，是无可替代的得力干将，这份“有用”就是他的护身符。他也知道豪爷疑心重，但总觉得，自己这份用命拼出来的功劳和苦劳，多少能换来一些区别于其他人的、起码的信任和余地。
今天这场“测试”，彻底打碎了他的自以为是。在豪爷眼里，他鲍三或许从来都只是一件比较好用的工具，工具需要定期检测其忠诚度和抗压性，就像检测一把刀是否还锋利、是否会有崩口的风险。所谓的“情分”，在巨大的利益和风险面前，薄如蝉翼，一捅就破。那水族箱里发光的管水母，不仅仅是一种恐吓，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宣言：你的命，我想收，随时可以收。今天不收，不是顾念旧情，只是暂时判定你这工具还能用，且用起来风险可控。
让他牵头搞公司？鲍三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冷笑。这看似是提拔，是给他一条更“体面”的路。但豪爷说得明白，章程、财务、关键人手，都会另外安排。他鲍三，不过是推到前台的一个傀儡老板，一个需要继续干脏活累活、同时还要负责吸引外界目光和潜在风险的“白手套”。以前的风险在海上，明刀明枪；以后的风险在账本里，在人际网中，在法律边缘的灰色地带，更隐蔽，也更致命。一旦出事，他这个“法人代表”、“实际负责人”，就是第一个被抛出去顶罪的弃子。
而阿芳……想到这个女人，他的心就一阵尖锐的刺痛。是继续装作不知，维持这虚伪的温情与监视并存的畸形关系？还是该找个机会……他不敢深想。豪爷既然能安排阿芳在他身边五年不被察觉，其掌控力和渗透力可想而知。贸然动作，恐怕死得更快。
海风更劲了，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意透骨。他抬头望向远处海面上零星渔火的微光，那曾是他熟悉的、以为可以纵横驰骋的领域。如今再看，只觉得那一片黑暗的海面下，处处是漩涡和暗礁。这条他跟随了十二年的凶险航船，并未因即将换上一副“公司”的漂亮外壳而变得安全，相反，它正驶向一片更浓的迷雾，而他，被绑在驾驶位上，却看不清真正的舵手在哪里，也不知道下一刻是会撞上冰山，还是被身后的巨浪吞噬。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危机感包裹了他。过去，他或许还会觉得，自己是在为“兄弟”、为“事业”拼命。现在，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甚至可能是一枚随时可以被替换、被牺牲的棋子。豪爷的“大度”和“赏识”，底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潭。
他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暂时压下了喉咙口的恶心和身体的颤抖。不能慌，不能乱。鲍三在心底告诫自己。豪爷的考验过去了，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这个“公司”，是枷锁，但或许……也未尝不是一线生机？如果运作得好，自己是否能从中攫取更多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积累一些哪怕将来翻脸也能周旋的资本？阿芳是眼线，但眼线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或许……也能反制？
这些念头纷乱而危险，像黑暗中的火星，一闪即逝。他知道自己必须万分谨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豪爷的疑心只是暂时平息，远未消除。未来的路，他必须比以前想得更多，藏得更深。
他扔掉烟头，用脚尖狠狠碾灭，仿佛碾灭心中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软弱的情绪。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混迹江湖多年磨砺出的、带着些许痞气和狠劲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寒意与警惕，再也无法消散。
他整了整衣领，挺直腰板，朝着霓虹灯更密集的市区方向走去。身影逐渐融入光影交错的街道，看上去与往常那个精明干练的鲍三并无二致。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那间能看到妈祖像的顶楼房间里，被彻底改变了。前方的路，不再是简单的搏命与忠诚，而是一场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智力与生存游戏。而他，必须玩下去，直到找到破局之法，或者……游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