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敦煌·第二夜(2/2)
聊到热芭正在筹备自己的制作公司,想做一些关于女性题材的作品。
聊到白露的纪录片,已经积累了上百小时的素材,明年应该可以进入剪辑阶段。
聊着聊着,宋艺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的语速变慢了,中间停顿的时间变长了,回答问题的句子变短了。
陈帆注意到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你困了,”他轻声说,“睡吧。”
宋艺强撑着睁开眼:“还早……”
“快两点了,”陈帆看了眼手机,“你已经连续十几个小时没休息了。从可可西里到敦煌,六小时车程,一下午在莫高窟,晚上又在鸣沙山……”
他站起身,给她把枕头摆正,被子拉开:
“躺下休息。明天回保护站,又是六小时车程。”
宋艺没有再坚持。
她顺着枕头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灰蓝色的睡袍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被角,把下巴也缩进去。
房间里只亮着床头的一盏小夜灯。
陈帆关掉顶灯,回到自己床上,也躺下来。
两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中间是床头柜、两瓶矿泉水、一盒未拆封的茶包。还有敦煌深夜沉沉的寂静。
“陈帆,”宋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有些模糊。
“嗯?”
“……谢谢今晚。”
“谢什么?”
宋艺没有回答。
几秒钟后,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陈帆侧过头,借着夜灯微弱的光,看见她已经睡着了。
她的睡颜很安静,眉头舒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白天那个引经据典、字字珠玑的宋轶,此刻像个卸下盔甲的旅人,露出最本真的、没有防备的样子。
陈帆没有动。
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看着那张被夜灯镀上暖黄色泽的脸。看着她均匀起伏的胸口,看着她放在枕边的手——那只手白天握过笔、翻过《山海经》、指过千年前的壁画,此刻只是安静地蜷曲着,指尖微微发凉。
他想起她白天说的话。
“飞天本是无性别的,后世才女性化。就像感情,本无定式,是人自己设限。”
他想起她晚上说的话。
“你看,《山海经》里多的是异兽、奇人、非世俗的存在。它们存在,就有其道理。”
他又想起更早的时候,雨崩火塘边,她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白露追问什么意思,她微笑说“以后告诉你”。
原来不是不告诉,是时候未到。
此刻,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敦煌某条老街的客栈房间里,一个叫宋艺的女人在另一张床上安然沉睡。他们不是恋人,不是夫妻,不是任何一种被世俗命名并认可的关系。
但他们可以这样共处一室,深夜长谈,然后一人先睡去,另一人静静守候。
没有暧昧,没有欲望,没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紧张与期待。
只有一种来自心灵的平静和共鸣。
陈帆轻轻转过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明白,宋艺今晚为什么会来敲他的门。
不是失眠,不是需要聊天,不是那些她说的理由。
她是来告诉他:你看,我们可以这样相处。
不需要剧本,不需要定义,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就像那对一千四百年前的飞天,它们只是存在,只是飞翔,只是成为自身。
存在本身,就是全部的道理。
夜更深了。
陈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意识逐渐模糊时,他听到隔壁床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宋艺翻身,也许是觉得冷了。
他下意识起身,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被子外面。
她没醒,只是蜷缩得更紧了些,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敦煌的天际线开始泛起极浅的灰白色。
清晨六点三十七分。
陈帆醒来时,隔壁床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床头柜上那盒茶包旁边,多了一张便签纸。
他坐起身,拿起便签。
是宋艺的字迹。娟秀,工整,和她的人一样从容。
“小帆:
早饭我让他们送到房间了,在门口保温箱里。你先吃,不用等我。
昨晚睡得很好,很久没有这样踏实过了。谢谢你的肩膀。
另:我从未后悔遇见你。
——宋艺”
陈帆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便签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他把便签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打开门,从保温箱里取出早餐——小米粥,花卷,咸菜,还有一壶红枣茶。
他一个人吃完,收拾好行李,在约定的时间下楼。
客栈院子里,宋艺已经坐在藤椅上了。她换好了衣服,头发也扎了起来,正捧着一杯茶,看葡萄藤上跳跃的麻雀。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对陈帆微笑。
“早。”
“早。”
节目组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两人上车,驶向机场,飞回可可西里。
下午三点,保护站。
车子刚停稳,白露就第一个冲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相机,眼睛亮晶晶地:“帆哥!宋艺姐!你们回来啦!敦煌怎么样?莫高窟怎么样?拍到照片了吗?飞天壁画是什么颜色的?”
杨超悦跟在她身后:“宋艺姐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虞书欣从门里探出头,小声问:“敦煌干燥吗?护手霜用了没?”
热芭站在门廊下,没说话,只是看了陈帆一眼。
陈帆迎上她的视线。
她没问“敦煌怎么样”,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陈帆对她点了点头。
热芭的眉头轻轻舒展。
白露还在追问:“帆哥你说话呀!敦煌到底怎么样?”
陈帆看着她,又看了看身后的杨超悦、虞书欣,和门廊下的热芭。
他想起敦煌的莫高窟,想起鸣沙山的落日,想起院子里月下的茶,想起凌晨两点的夜谈,想起压在枕头边的那张便签。
他想起那些存在了一千四百年的飞天,想起宋艺说“我们存在,就有我们存在的道理”。
“很震撼。”陈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