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的记忆(2/2)
“叶法医,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我们要权衡利弊,要考虑影响。这个案子如果再查下去,会损害我市的科研形象,会影响招商引资,会让国际学术界看我们的笑话。这些代价,你承担得起吗?”
“我承担不起。”叶子说,“但那些受害者承担得起吗?他们的家人承担得起吗?”
“关于受害者,市里会妥善安排。医疗费、赔偿金、后续治疗,都会到位。至于周文华,他会受到法律严惩。但陈默教授……他对这个项目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我们可以让他继续研究,戴罪立功,用科研成果来弥补过错。”
“继续研究?”叶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他继续用活人做实验?”
“当然是在严格监管下,合规合法地进行。”王书记站起身,结束了谈话,“这个案子到此为止。周文华移送检察院,以过失致人死亡、侮辱尸体等罪名起诉。陈默教授批评教育,责令整改。其他受害者,做好安抚工作。散会。”
他拿起公文包,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离开会议室。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叶子的眼睛。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叶子、赵队、苏瑶、李明四个人。
“王八蛋!”苏瑶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睛红了。
李明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赵队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笼罩着他疲惫的脸。
叶子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是个好天气。
但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赵队,就这样算了?”苏瑶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队沉默了很久,说:“上面的意思,很明确了。”
“可我们有证据!有铁证!”
“在他们眼里,那不是铁证,是麻烦。”赵队掐灭烟头,“叶子,对不起。这个案子,我尽力了。”
叶子摇摇头:“不,赵队,你尽力了。是我们……太天真了。”
他站起身,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叶主任,你……”李明看着他。
“我没事。”叶子说,“回实验室,把剩下的工作做完。不管这个案子办不办得下去,我们都要给受害者一个完整的交代。”
“可是王书记说了到此为止……”
“他管他的大局,我做我的工作。”叶子抱起文件,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赵队,苏瑶,李明,谢谢你们。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来。”
“叶子!”赵队喊住他,“你别做傻事!”
叶子回头,笑了笑。那是赵队从未见过的笑容,疲惫,但坚定。
“放心,我不会违法。我只是……想对得起这身白大褂。”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苏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李明狠狠捶了下墙壁。
赵队重新点燃一支烟,看着窗外,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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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叶子向市局提交了年假申请。
同时,他给秦医生打了个电话。
“秦医生,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想请您和我一起,去拜访那十六个受害者。一个一个拜访,做详细的身体检查,记录下所有的伤,所有的后遗症。做一份最完整的医学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叶子,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我知道。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好。”秦医生说,“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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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叶子敲响了林小雨家的门。
开门的是林小雨的母亲,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
“叶法医,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屋里很小,但很整洁。林小雨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毛毯,正在看书。看见叶子,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勉强的笑容。
“叶法医,您……”
“我来给你做检查。”叶子放下出诊箱,“秦医生在楼下,马上上来。”
“检查?案子不是……”
“案子是案子,你的身体是你的身体。”叶子蹲下身,温和地说,“让我看看你的腿,好吗?”
林小雨犹豫了一下,掀开毛毯。那道狰狞的疤痕暴露在灯光下,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叶子戴上手套,轻轻触诊。肌肉萎缩得很厉害,皮肤温度偏低,神经反射几乎消失。他拿出便携式超声仪,涂上耦合剂,在疤痕周围仔细扫描。
图像显示,皮下有金属异物残留,周围组织纤维化严重。
“当时做手术,他们放的是什么?”叶子问。
“说是‘生物支架’,帮助神经再生。”林小雨说,“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们自己研发的植入物,没有经过药监局批准。”
叶子拍照,记录。秦医生上来了,给林小雨做了更详细的神经系统检查。
“左下肢运动功能完全丧失,感觉功能部分丧失。右下肢也有轻度影响。”秦医生在病历上记录,“根据损伤程度,属于五级伤残。”
“五级……”林小雨的母亲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阿姨,别哭。”林小雨反而安慰母亲,“至少我还活着,还能教孩子们唱歌。”
叶子收拾器械,站起身。他看着林小雨,这个年轻的女孩,在经历了那样的伤害后,依然能笑着面对生活。
“林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您问。”
“如果有一天,有机会让伤害你的人受到惩罚,但你可能会因此面对压力,甚至危险,你愿意站出来吗?”
林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叶法医,对不起。我爸妈年纪大了,弟弟还在上学。我不能再让他们担心了。”
叶子点点头。他理解。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对抗一个系统,尤其当你已经遍体鳞伤的时候。
“我明白了。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离开林小雨家,天色已晚。叶子站在老旧的居民楼下,看着万家灯火。
秦医生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两个不抽烟的人,在夜色中点燃了香烟。
“还去下一家吗?”秦医生问。
“去。”叶子吐出一口烟,“能记录多少,就记录多少。”
“叶子,你有没有想过,你做这些,可能改变不了什么。”
“我想过。”叶子看着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但秦医生,您知道法医是做什么的吗?”
“让死者开口说话。”
“对。但有时候,死者说不了话。他们的骨头在那里,伤在那里,但没人听,没人看。那我就要替他们说,替他们看。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信仰。”
信仰。这个词很重,很旧,在这个时代说出来甚至有些可笑。
但叶子说得很认真。
秦医生拍拍他的肩膀:“走吧,下一家。”
他们穿过夜色,走向下一盏灯。
那是编号008张婷婷的家。那个曾经梦想成为首席舞者的女孩,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靠着低保和父母的退休金生活。
她的伤,比林小雨更重。胸椎以下完全瘫痪,大小便失禁,需要24小时护理。
她的父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拉着叶子的手,老泪纵横。
“叶法医,求求你,帮帮我女儿。她才22岁,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叶子记录,拍照,检查。每一个细节,每一处伤,每一次疼痛的描述。
夜深了,他们离开张家。车上,秦医生终于开口。
“叶子,我认识一个记者。省报的,以前是我的病人。他写过很多调查报道,有影响力,也有骨气。你那些材料,可以给他。”
叶子看着秦医生,在昏暗的车灯下,老人的眼睛很亮。
“您不怕惹麻烦?”
“我老了,没什么好怕的。”秦医生说,“但你得想清楚,一旦捅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从没想过回头。”叶子说。
车在夜色中行驶,驶向下一站,下一个受害者,下一段被掩盖的伤痛。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陈默正在豪华酒店的宴会厅里,举杯庆祝“天鹅湖计划”二期获得国际基金会的资助。
灯光璀璨,宾客云集。他穿着定制的西装,笑容儒雅,谈吐不凡。
“科学总是伴随着争议。”他对记者说,“但时间会证明一切。我们的研究,将为无数运动损伤患者带来希望。”
掌声响起,闪光灯闪烁。
他像一只优雅的天鹅,在湖面上翩翩起舞。
没人看到,水下那些挣扎的、沉默的、正在腐烂的真相。
但叶子看到了。
他记得。
那些骨头,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