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梦中景象(2/2)
凌云凑近看照片,照片上的石碾和眼前的一模一样,连碾盘边缘的裂纹都分毫不差。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仿佛那些年轻人的笑声还在屋里回荡,带着硝烟散尽后的轻快。
从磨坊出来,隔壁就是间毡帽房。几扇木窗都敞开着,阳光斜斜地照进去,落在满地的篾条上,像撒了把银线。三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手里的篾条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个帽檐的形状。她们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却灵活得很,篾条在指间打着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李奶奶,张奶奶,刘奶奶。”小周挨个打招呼,“给你们带客人来啦。”
老太太们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是小周啊,”最年长的李奶奶放下手里的活计,“这小伙子看着面生,是从城里来的?”
“是警察同志,来看看咱们的毡帽。”小周拿起墙上挂着的一顶毡帽,递给凌云,“您摸摸,这手艺,城里买不着。”
凌云接过毡帽,帽檐挺括,内里铺着柔软的棉布,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衣柜里也有一顶这样的帽子,深蓝色的,帽檐磨得有些发白,父亲总说那是他刚参加工作时买的,戴了三十年都舍不得扔。
“这篾条得选三年生的竹子,”张奶奶慢悠悠地说,手里的篾条又转了个弯,“太嫩了易断,太老了易脆。编的时候得顺着竹性,急不得。”她说话时,刘奶奶已编好了一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竹篾的缝隙均匀得像筛子眼。
“这手艺快失传了哦。”李奶奶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不爱学这个,嫌费功夫。可这毡帽挡风啊,冬天戴在头上,比啥都暖和。”
凌云看着她们翻飞的手指,忽然觉得这场景像幅老画——小时候在乡下姥姥家,也曾见过这样的画面,只是那时的阳光比现在更烈,蝉鸣比现在更响,姥姥的白发在光影里像银丝。
离开毡帽房时,风里忽然飘来铁器敲击的脆响,“叮叮当当”的,像在打什么物件。小周笑着说:“到农具厂了。”
转过一片杨树林,几间红砖厂房出现在眼前,烟囱不高,却很周正,墙面上用红漆写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八个大字,字迹有些斑驳,却透着股硬朗的劲儿。厂房门口堆着些铁锹、锄头,都擦得锃亮,木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
“进来看看吧,”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从厂房里探出头,脸上沾着油污,笑容却很干净,“王师傅正在修犁呢。”
厂房里比外面暖和些,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一个老师傅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锤子,一下下敲打着犁头,火星随着锤声溅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转瞬即逝的星子。“这犁头得淬火,不然不耐磨。”老师傅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里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以前村里的犁都是在这儿修的,现在机械化了,来的少了,可这手艺不能丢。”
他身边的铁砧上摆着些小零件,有镰刀的刀片,有斧头的刃口,都磨得发亮。墙上挂着的工具袋里插着各式各样的锉刀、扳手,每一件都带着使用的痕迹,木柄被摩挲得发亮。
“这是我们自己做的镰刀,”小伙子拿起一把递过来,“刃口是王师傅亲手磨的,割麦子比机器还快。”
凌云接过镰刀,分量不轻,刃口闪着寒光,却在靠近木柄的地方刻着个小小的“公”字。他忽然想起所里档案室的老照片,有张1958年的合影,警察们手里拿的镰刀,木柄上也刻着同样的字。
从厂房出来时,日头已爬到了头顶。阳光穿过杨树叶的缝隙,在地上织出一张晃动的网。小周指着远处的一片屋舍说:“那边是宿舍区,都是老房子,去年刚翻修过,住着暖和。”
凌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些屋舍的屋顶覆盖着青瓦,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像极了老家村子里的模样。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一个老大娘正站在门口喊:“慢点跑,当心摔着!”
这场景太熟悉了——小时候放学回家,巷口总有这样的笑声,母亲也总在门口这样喊他。可眼前的巷子又分明陌生,那些孩子的脸看不清,老大娘的声音也像隔着层棉花,模糊得抓不住。
“该回去了。”小周轻声说,“老人家该等急了。”
往回走的路上,凌云忽然发现那些模糊的身影多了起来。他们有的扛着锄头从菜园回来,有的抱着书本从学堂出来,有的推着自行车从厂房那边过来,都朝着老人家所在的方向走去。他们走过凌云身边时,都会笑着点头,眼神里带着善意,像在看一个离家很久的孩子。
快到庭院时,他看见老人家正站在那棵最老的松柏下,碧石、少选他们陪在旁边,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边。那些模糊的身影在他们周围渐渐围成一圈,没有人说话,却像有股暖流在悄悄涌动。
“回来了。”老人家看见凌云,笑着招手,“转得怎么样?”
凌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菜园、果园、磨坊、厂房,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像刻在骨子里的记忆;那些陌生的身影,明明是初次相逢,却像认识了很久的亲人。
“是不是觉得眼熟?”碧石同志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说,“这些东西啊,都是一代代人攒下的念想。你在梦里见过,在故事里听过,在血脉里记着,所以看着眼熟。”
凌云忽然明白过来。这或许真的是一场梦,可梦里的一切又那么真实——菜园的泥土气息,苹果的清甜味道,石碾的“吱呀”声,镰刀的冰凉触感,还有那些模糊身影里藏着的暖意。这些大概就是岁月的模样,是无数普通人用双手垒起来的日子,朴素,却踏实得像脚下的土地。
“该回去了。”先前那位老者又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催促,“下边还有很多事等着呢。”
老人家点点头,目光落在凌云身上,带着期许:“记住这儿的光景。不管走多远,都别忘了这些根上的东西。”
凌云用力点头,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只能朝着老人家和那圈模糊的身影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的刹那,他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轻声道别。回头望时,那些身影渐渐淡了,菜园、果园、磨坊、厂房都笼在了雾气里,只有老人家站在松柏下的身影,清晰得像枚印章,深深烙在了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