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暮色未尽时（下）——云栖卧榭（三）（2/2）
“都说了多少次了，云儿妹妹，不用跟姐姐说谢谢。”
心璃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宠溺，
“在这里，你就把姐姐当成家人就好，没有那么多规矩，没有那么多束缚。你想要什么，姐姐都给你找来；你想去哪里，姐姐都陪你去，一定会尽力满足你的所有心愿。”
“嗯。”
云儿轻轻应了一声，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是缓缓上前，紧紧地贴在心璃的怀中，用这样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与依赖。心璃轻轻回抱住她，一下下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这个迷失的少女。
可就在这一刻，窗外短暂的光明骤然消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撕碎。
栖梦庭外的世界，“黄昏十字”极速消退，瞬间被无尽的黑暗灾厄彻底统治，漆黑的天幕压得极低，烈焰在大地上疯狂燃烧，战火纷飞，生灵涂炭，游离的忆体发出绝望的哀嚎，天地间一片肃杀凄惨。
心璃的心头微微一沉，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
算算时间，塞托斯老师，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临行之前，老师曾亲口叮嘱过她，会在数次阴阳转换之后归来。
在将黎明催化剂真正作用于栖云霞之前，必须完善所有的实验方案与实施方法，若是不加控制、强行滥用催化剂，必定会引发难以预估的可怕后果，让本就混乱的世界，彻底走向毁灭。
如今，阴阳转换已经过去了数次，可老师依旧没有归来。
他向来信守承诺，从不失信于人，若是迟迟未归，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研究取得了关键性的突破，需要时间整理成果；要么是遭遇了难以解决的麻烦，甚至陷入了危险。心璃在心中默默祈祷，千万是前者，千万不要是后者。
浓浓的担忧萦绕在心头，心璃再也按捺不住，决定亲自出去寻找老师。
她轻轻松开怀中的谢云儿，紧紧握住她的手，再三叮嘱道：“姐姐要出去一趟，你就乖乖待在这里，千万不要乱跑。你的身体还需要时间彻底接纳星辉粒子，若是随意乱动、剧烈运动，那些未融合的粒子可是会吃掉你的神魂哦。”
为了让云儿牢牢记住，她还特意张牙舞爪，做出了一个凶狠又吓人的手势，试图用童趣的方式，让这个迟钝的少女提高警惕。
云儿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没有害怕，也没有不舍，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乖巧得让人心疼。
确认云儿会乖乖留在原地，心璃终于放下心来，缓缓起身，向着门外走去。
她轻轻推开那道被光阴遮掩的大门，这扇门是此地独有的造物，一半镌刻着光明纹路，一半缠绕着黑暗符文，必须等待特定的晨昏转换，才能开启对应的门扉。
可这对身为“星辰”心灵仙子的心璃而言，根本算不上阻碍。她本就是星辰的化身，光明与黑暗皆能随意掌控，只见她轻轻抬了抬手，指尖星辉流转，那扇处于黑暗之中的光明之门，便应声而开。
走出昏光庭院，扑面而来的景象，仍会让心璃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
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翻涌，无数游离的忆体在其中仓皇奔逃。他们彼此推搡、践踏、拥挤，在绝望中抱头鼠窜，一张张虚幻却清晰的脸上，写满了深入神魂的恐惧与无助。
这样的画面，她早已看过千遍、万遍，早已刻进了漫长岁月的每一寸记忆里。
光明降临之时，这些忆体尚能安稳栖居，欣欣向荣，如同沐浴在星光下的草木；可一旦黑暗灾厄席卷而至，生灵最本源的本能便会撕破所有伪装——没有人再顾念旁人，所有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命，自保。
这是天地生灵的本性，是刻入神魂深处的亘古法则。
纵她身负心灵仙子之力，能听见万千心念，能触碰众生悲欢，又怎能凭一己之力，扭转这从创世之初便已注定的本能？
“仙子！不好了——那些轮回兽，又攻上来了！”
“快护住医师！护住我等赖以存续的“星辰”本源！”
“绝不能让这些孽畜踏入昏光庭院半步！我等愿以生死为祭，扞卫最初的生命之光！”
几道决绝而嘶哑的声音骤然刺破死寂。
话音未落，无数由忆体凝聚而成的兵士已自发集结，甲胄虚影凝立，身躯笔直如枪，在她身前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血肉长墙。
他们义无反顾地挺身向前，直面那汹涌咆哮、吞噬一切的轮回兽潮。
他们一遍遍诵念着千万年不变的誓言，坚守着千万年不移的信念。
哪怕他们守护的，并非此刻的她；哪怕这场抗争，早已重复了万次、十万次、百万次，周而复始，循环不休；哪怕每一次坚守，都只是再一次走向相同的结局。
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循环，是对这群无法死去、无法解脱、无法遗忘的英灵与忆体，最残忍、最漫长的精神凌迟。
“……”
她封闭自己的感知，不让这一次次重演的绝望、挣扎、哭喊与消亡，不断啃噬、磨损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神。
行走途中，她仍忍不住数次回头，目光穿过黑暗与战火，反复确认谢云儿是否乖乖待在昏光庭院之内。
一如她心底最深的期盼。
云儿安安静静地端坐原地，温顺、乖巧、安宁，那一幕微弱却温暖的光景，成了她在这无尽循环的绝望世界里，唯一能触碰的光，唯一可依靠的暖，唯一支撑她走过无数黑暗岁月、不被宿命吞噬的精神寄托。
不再回望，不再迟疑。
心璃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向着黑暗更深处走去。
不知走过多少场忆体的生死抗争，不知穿过多少重迷雾笼罩的幽暗，不知踏过多少次重复又重复的残垣断壁。
就在她转过下一个路口的刹那——
那个她日夜期盼、魂牵梦萦、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的熟悉身影，终于，稳稳落入了她的视线之中。
“老师——”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欣喜与激动，立刻迈开脚步，快步跑了过去。可当她真正跑到近前，看清塞托斯的模样时，脸上的欣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恐与担忧。
眼前的塞托斯，早已没了往日温文尔雅、从容淡定的学者模样。
他的头发凌乱不堪，根根竖起，明显是遭遇了剧烈的爆炸冲击；身上的长袍破碎不堪，布满了焦黑的痕迹与撕裂的口子；鼻梁上的眼镜碎得稀烂，只剩下半截镜架勉强挂在耳边；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左眼被粗糙的白色纱布紧紧包裹，纱布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显然受了极重的伤。
心璃比谁都清楚，塞托斯与自己不同。她是陨落之后依托命途本源重生的英灵，而塞托斯，是货真价实的圣契第十二子，是活生生的生灵。
当年，他在探寻“轮回”与“圣契”本源真理的途中，不幸误入歧途，如同琳宝一般被困在此地。
也正是那次绝境，让他有了惊天发现，随后便以炼金术改造自身，让身躯得以在此地长久不灭，更诞生了研发黎明催化剂、拯救世界的疯狂想法，日复一日，从未放弃。
这片世界的光明与黑暗交替，只会影响生灵的精神意志，绝不会对肉身造成如此严重的损伤。
塞托斯伤成这般模样，唯有一个可能——他在研究之中，遭遇了超乎想象的重大变故，险些葬身于实验之中。
“老师——”
心璃的声音瞬间哽咽，眼眶一红，几乎要哭出来。心底的担忧如同潮水般泛滥，她立刻抬手，调动体内的星辰之力，化作温柔的治愈光晕，想要立刻为塞托斯疗伤止痛。
“不用，心璃。”
塞托斯却轻轻摆了摆手，拦下了她的动作，声音虽带着几分虚弱，却依旧沉稳，
“能维持住你自己的英灵身形就好，我还不至于这么脆弱。放心吧，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只是这一次实验出现的变量，稍稍超出了预期，导致能量轨迹偏离，最终只带回了一份失败的样品罢了。”
“可是老师，您伤得这么重，必须接受治疗！”
她急得眼眶通红，语气无比坚定，
“我是昏光庭院的主治医师，更是曾经的心灵仙子，为您疗伤，是我的责任，您不能拒绝！”
“哈，小小的心璃，终究是长大了。”
塞托斯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欣慰，
“即便已经陨落成英灵，这份医者仁心、这份坚守本心的态度，却从未改变。很好，这正是探寻真理之人，最珍贵的品质，也是真理之路最核心的意义。”
“老师！——”
她急得直跺脚，都到了这般生死攸关的时刻，老师竟然还在说着探寻真理的大道理，半分不在意自己的伤势，这让她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
塞托斯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心璃，我知道你担心我，不过你大可放心，炼金术的力量，没那么容易让我陨落。这一次实验，虽然出现了意外，受了些伤，却也在变量之中，找到了几个前所未有的关键预测点，意义重大。”
心璃立刻压下心中的焦急，连忙追问：“是什么预测点？”
塞托斯的目光，缓缓转向栖梦庭的方向，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听说，你带回来一个来自现实世界的生灵，对吗？”
“是的，老师。”
她点了点头，心中满是疑惑，不明白老师为何突然提起谢云儿，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女孩，没有命途加持，没有特殊力量，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这就对了。”
塞托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开口，道出了一个惊天秘密，
“你要知道，以气为饮，以心印为结，方能通晓真理天地。而这一次，我在实验之中，意外找到了重返现实世界的稳定通道，并且在通道口完成了关键实验。我所有的新发现、所有的后续计划，恰好都与这位来自现实的小姑娘，有着密不可分的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