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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圣露西亚节(Luciadagen)(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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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吧,叔叔。在这里,当炽热的蒸汽遭遇寒冷的空气,形成这弥天盖地的雾霭时,光的路径会被扭曲、折射,有时……会映照出寻常视线无法捕捉的‘图像’,那些深埋于记忆之河底层的碎片。”

托尔比约恩走到潭边,冷热交替的气流冲击着他的皮肤。他看着水中“阿恩”平静等待的身影,又望了望那神秘莫测的、蒸汽翻腾的水面。

没有退路了。他深吸一口混合着硫磺、矿物和冰冷空气的复杂气息,闭上眼睛,纵身跃下。

“噗通!”

意料之外的温暖瞬间包裹了他,但紧接着,更深层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渗透进来。

冰火两重天的极致体验让他差点呛水。他本能地划动了几下,属于萨米人血脉中对水的熟悉感很快被唤醒,他稳住了身形,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皮肤在滚烫与冰冷之间反复灼烧、紧绷,血液似乎都加速奔流,心跳如鼓。而在这极致的感官冲击下,思维却诡异地变得空前清晰、锐利,如同被冰水淬火、又被热气锻造过的刀刃。

“看,”

“阿恩”的声音在蒸腾的雾气中显得有些缥缈,他指向雾气最浓郁、光线折射最扭曲的区域,

“当桑拿的热息(badstuedap)与冬日的冷魂(vterenskaldesjel)相遇,记忆的帷幕(nenesf)便开始晃动了。”

托尔比约恩凝神望去。最初只是翻滚的白雾,但渐渐地,一些模糊的色块和轮廓开始在其中凝聚、变幻。

然后,这些轮廓越来越清晰,带着声音、气味,甚至温度的记忆,将他彻底卷入——

第一幕:歪脖树与迷途之卵

景象稳定下来。他看到了年轻的自己——或许只是几年前——站在那棵如今已被决议砍伐的“歪脖子老杉树”下。

那时的树木枝繁叶茂,虽然形态扭曲,却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墨绿色的针叶在阳光下闪着光。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一层流动的阴影中,只能看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是那个黑影,梦与记忆中反复出现的存在。

黑影正小心翼翼地,从铺满苔藓和落叶的地上,拾起一个东西。

托尔比约恩(此刻既是旁观者,又仿佛与记忆中的自己部分重合)看得分明——那是一个简陋的、用驯鹿苔藓和银桦树皮勉强搭成的鸟巢,里面躺着一枚蓝灰色带斑点的蛋,正是海鹦(nde)的蛋。

记忆中的托尔比约恩开口了,声音带着担忧:“埃里克,它……还能活吗?”

埃里克!名字被清晰地呼唤出来。

那黑影——埃里克——的动作似乎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低沉平稳的声音回答,每个字都敲在现在托尔比约恩的心上:“它活不过这个冬天了。从北大洋的暴风中挣脱,与族群失散,孤独的母鸟耗尽最后气力在此产下这枚卵。如今母鸟已逝,冰寒蚀骨,这卵中的生命之火,早已熄灭。”

“那你为何还要……”

记忆中的托尔比约恩不解。

埃里克轻轻托着那鸟巢,抬头望向树冠,又似乎透过树冠望向更远的东方。

“因为这棵树,面朝无尽之海,是鹰喙崖下,第一缕黎明之箭(daggryetsf?rstepil)射中的地方。在漫长的极夜,它是此地最先被微弱晨光触摸的守望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诗意的悲悯,

“迷途的羽客啊,你穿越风暴与孤寂,一生漂泊,却未曾得到天国温暖的眷顾。仅存的血脉,亦被尘世的严寒吞噬。我愿以此手工,为你最后的孩子,编织一个世间最温暖的归巢。愿这点微末的守护,能指引它那未能睁眼看见光明的魂灵,找到归家的新途。”

说着,他仔细地将那简陋的鸟巢安置在树干一个稳妥的凹处,又从旁边收集来干燥柔软的桦树皮内衬(bjerkenever),细细铺垫在巢内,将那枚冰冷的卵轻轻放回。

他的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第二幕:黑芝麻面包与厨房烟火

景象切换,雾气中浮现出托尔比约恩家中温暖厨房的模样。

年轻的莉芙正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烤架上几块边缘焦黑的面包。记忆中的托尔比约恩站在一旁,挠着头,脸上挂着窘迫又讨好的笑容。

“笨蛋!连最简单的黑麦面包都能烤糊!你说说,除了会摆弄那些木头鱼竿,你还能做好什么?”

莉芙的嗔怪里带着笑意。

“下次一定注意,亲爱的,我保证……”

记忆中的托尔比约恩连连告饶。

这时,那个高大的黑影——埃里克——从客厅的阴影里自然地走了进来。

“莉芙小姐,让我来吧。”

他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和,

“托尔比约恩的手更适合与木材和绳索打交道,面团对他来说,可能太柔软了些。”

莉芙有些不好意思:“埃里克,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动手……”

“无妨,”

埃里克已经接过那烤糊的面包,走到案板前,

“我不在意这些虚礼。对了,两位有什么忌口或偏好的配料吗?”

“我没什么忌口,”

莉芙说着,也挽起袖子,

“正好,我也来帮忙,不然今天的面包怕是要供应不上了。”

她转身去取面粉罐。

记忆中的托尔比约恩则松了口气,对埃里克笑道:“那就麻烦你了,埃里克。我的那份……多放点黑芝麻(svartesesafr?)就好,我就喜欢那个味道。”

“好。”

埃里克应道,开始熟练地揉搓新的面团。

原来如此!

此刻浸泡在冰火潭水中的托尔比约恩,感到一阵战栗。黑芝麻的偏好是真实的!是埃里克知晓并常常为他准备的!

这段记忆,连同埃里克这个人的大部分存在,就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从他,也从周围所有人的记忆里,悄然擦去了,只留下最模糊的痕迹和矛盾的认知!

第三幕:远航与无声告别

雾气再次翻涌,场景变成了卡尔夫峡湾的碎石码头。

一艘中等大小的、保养良好的木质帆船停泊着,船头雕刻着简单的海浪纹饰。

老船匠埃纳尔正在最后调试着船舵,神情专注。记忆中的托尔比约恩在船上仔细检查着缆绳和帆索。

而在船头甲板,黑影埃里克静静地站立着,伸出手测试着风的方向和湿度,然后缓缓拉起了主帆。

帆面吃风,发出饱满的鼓动声。

“这趟出去,归期难料啊。”

埃纳尔直起身,望着雾霭沉沉的海面,眼中既有憧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们所追寻的那份文献里记载的‘温暖彼岸’(denvarkysten),那片据说即使在深冬也草木不凋的土地,真的存在于大洋彼端吗?”

即使经验丰富,首次计划如此远航,挑战依然巨大。

“会找到的。”

埃里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确定性,

“也会为我们这片被冰雪眷顾的土地,带来新的启示与可能。”

“哈哈,说得也是。”

埃纳尔笑了,拍了拍结实的船舷,

“不过在答案揭晓之前,我们每个人都得先完成自己份内的职责。就像我,一生与海船为伴,测定方位、掌控航向、理解风与海的脾气,这就是我的使命,至死方休。”

“若真如此践行,哪怕结局未知,会后悔吗?”

埃里克问,声音很轻。

“后悔?”

埃纳尔望向村庄的方向,目光变得柔软又坚定,

“有什么可后悔的?至少,我竭尽所能,为后来者探过路了。就算我最终抵达的不是传说中的乐土,至少也能为海图添上一段真实的注脚。这就够了。”

埃里克沉默片刻,低声说:“愿众神庇佑你的航程,埃纳尔。”

不久,埃里克和托尔比约恩下了船。

埃纳尔与妻子阿斯特丽德简短而克制地告别——他并未透露远航的真实目的与风险,只说是例行的长途贸易。

他俯身,深情地亲吻了还在睡梦中的小芙蕾雅的额头。

然后,他走到岸边那棵歪脖子老杉树下,用随身携带的丝带,在其他已经绑有许多丝带的树皮上,谨慎地为这棵树添上了新的、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理解的符号。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大步登船,斩断缆绳。

帆船借着渐起的晨风,缓缓驶离码头。埃纳尔站在船尾,向岸边挥了挥手,身影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逐渐缩小。

一轮红日,恰在此时跃出远方海平面,将万道金光洒向冰海与帆影。那艘承载着探索与未知的船,仿佛驶入了一片熔金之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耀眼的光芒与海天的交界处。

“他……还会回来吗?”

记忆中的托尔比约恩望着空荡荡的海面,声音有些发紧。

“不会了。”

埃里克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委婉,

“从他升起追寻彼岸之帆的那一刻起,他与卡尔夫峡湾平凡日常的纽带,就已经悄然割裂。古老的‘詹氏法则’中隐晦提及:追寻极致答案的旅者,一旦跨过某种界限,往往便再也找不到归返旧日港湾的航路。他们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即便如此……”

记忆中的托尔比约恩声音颤抖,

“你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帮助他,瞒着所有人,包括他的妻女,让他这样离开?”

“这是一次对世界边缘的问候,也是对自然法则与命运本身的终极叩问。”

埃里克转过身,阴影中的面容似乎看向托尔比约恩,又似乎看向更悠远的时空,

“人的生命短暂如峡湾夏花,六七十年光阴,弹指即逝。在有限的时间里,若能追随内心的呼唤,绽放出最纯粹、最极致的光华,那便是生命最珍贵的品质,胜过黄金。毫无疑问,埃纳尔做到了。先人探索,后人继之,生命的意义,便在这永不停止的传递与追问中,得以永恒。”

至此,老船匠埃纳尔,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成了“出海未归的失踪者”。

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他追寻的并非寻常贸易,而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悲壮的朝圣。

……

后续升腾起的雾气中,更多的记忆碎片纷纷扬扬,扑面而来。

托尔比约恩看到,无数个深夜或黎明前,黑影埃里克独自在森林中,用那双稳定无比的手,打着一个个复杂的“法雷绳结”,将它们缠绕在那些参天古树的树干上,年复一年,如同进行一项沉默而持久的仪式。

他也看到,埃里克将一个小巧精致的法雷绳结,作为护身符般的礼物,系在了正在熟睡的、年轻的托尔比约恩的腕间。

他看到,渔夫托克尔因为钓上巨兽般的鳕鱼而折断心爱鱼竿的那个暴风雪之夜,埃里克如何在他家门外放下用上好云杉木制成、刻有卢恩符文名字的新鱼竿。

他看到,猎人比约恩因猎枪故障险些丧生熊口、沮丧地将枪丢弃在工具棚角落的几天后,那杆枪如何焕然一新、油光锃亮地重新出现在他的门廊,性能更胜往昔。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曾被归咎于“沉默旅人”或“神秘善举”的修补与馈赠,此刻都找到了清晰的主人——那个名叫埃里克,逐渐被所有人遗忘的黑影。

他默默帮助,无声守护,然后在某个注定的时刻,如同他帮助埃纳尔追寻彼岸一样,自己也走向了属于他的“彼岸”——鹰喙崖上,那场在黎明之光中从容的消散。

为何?

此刻的托尔比约恩在冰火交侵的潭水中剧烈颤抖,不仅仅因为温度。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深渊在他心中裂开:

这个帮助了无数人、修补了无数器物、仿佛村庄隐形守护神一般的埃里克,与他梦中那个在绝顶晨光里消散、名为“埃里克·雷德”的身影,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究竟是谁?

从何而来?

又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介入他们的生活,然后决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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