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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圣露西亚节(Luciadagen)(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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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忆境(MisRike)

出乎意料的是,那夜鹰喙崖的冰冷梦境并未如期造访。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沉沦。

托尔比约恩感到自己的意识不再是被动地卷入预设的场景,而是如同主动投入深潭的潜者,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牵引,飞速下沉,穿过层层疲惫与困惑的屏障,进入一片深不可测的、温暖的黑暗。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边界,只有一种奇异的、包裹全身的悬浮感,仿佛回归了生命最初的羊水。

当最初的失重感过去,他开始尝试活动“自己”。思维清晰得惊人,每一个念头都如冰晶般棱角分明。

接着,他“感觉”到了四肢、躯干,甚至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一切感官反馈都与现实世界毫无二致,精细得令人悚然。若非深知自己已坠入睡眠,他几乎要相信这就是真实。

一抹柔和的、如同冬日透过冰层折射下来的微光,不知从何处亮起,驱散了部分混沌。周围的景象随之浮现。

他正站在一片熟悉的卡尔夫峡湾森林边缘,但林间萦绕着一层稀薄的、不断流动的乳白色雾霭,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静谧。在他面前不远处,一座低矮的木屋沉默地矗立着。

这木屋的样式很古老,墙壁是用厚重的黑色岩石(svartste)和粗大的原木交错垒成,屋顶铺着厚实的草皮(torvtak),边缘还垂挂着长长的冰凌。

但此刻,它显得异常破败:草皮屋顶多处坍塌,露出木墙被风雨侵蚀得颜色深暗,爬满了干枯的地衣和苔藓。它孤零零地立在林间空地上,弥漫着一种被时光遗弃的苍凉。

托尔比约恩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他绕着木屋缓缓走了一圈,靴子踩在虚幻的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没有足迹,没有烟火气,只有死寂。

他伸手去推那扇厚重的、雕刻着简单螺旋纹路的木门,触感冰凉真实,但门扉纹丝不动,仿佛与整个房屋的山墙浇筑在了一起。

正当他疑惑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门框另一侧的阴影里,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在轻轻摇曳。那轮廓——圆圆的脑袋,略显单薄的肩膀——像极了他的儿子。

“奥拉……夫?”

托尔比约恩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影子没有回应,依旧保持着那种轻微的、近乎呼吸般的摇曳。

“不对……”

托尔比约恩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影子还在。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太阳穴,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里不是普通的梦境!五官传来的感受太真实、太完整了,甚至能感受到林中雾霭的湿润和空气中隐隐的、冷冽的松针气味。

这更像是一个……用难以理解的方式构筑出来的、与现实完全等同的“境”。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试图用这熟悉的动作安抚内心的震动。

就在这时,那摇曳的影子发生了变化。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框后的阴影里,也是从更深的、仿佛与木屋融为一体的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根星棒(stj?rnstav),比托尔比约恩在集会上见过的任何一根都要大,都要精致。

顶端的多角星由凝固的、散发着微光的淡蓝色冰晶自然生长而成,中心一点柔和的白光如同被囚禁的星辰。

男孩的头上,戴着一顶用银色桦树皮(s?lvbj?rkenever)和洁白驯鹿毛编织成的、类似冠冕的简单头饰,这是萨米古老传说中,指引者或先知的象征之一。

“托尔比约恩叔叔……”

声音响起,平静,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完全不像一个孩子稚嫩的嗓音,反而像山涧深潭的水流撞击岩石,沉稳而……古老。

托尔比约恩的呼吸瞬间屏住。当男孩完全走出阴影,面容在微光中变得清晰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那是阿恩的脸。集会上那个被选为星童的、眼神沉静的男孩。

但眼前这个“阿恩”,又与集会上那个略有不同。

他的面容更加……透明?不,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练感,仿佛所有的稚气都被抽离,只剩下最核心的某种存在。

那双冰灰色的眼睛,此刻仿佛倒映着整个星穹,深邃得令人眩晕。

“你是……阿恩?”

托尔比约恩的声音干涩,

“不对,你……”

“放心,叔叔,”

男孩——或者说,以阿恩形象出现的存在——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

“我是阿恩。不是梦境幻影,也不是邪灵伪装。这里,是我们心灵彼此映射、交汇而成的‘言谈之境’(SataletsRike)。是意识与意识之间,最纯粹直接的净土。”

“心灵映射……言谈之境?”

托尔比约恩喃喃重复,这些词汇他只在最古老的萨米歌谣和英格丽奶奶偶尔的讲述中模糊听过,那是传说中智慧长者与自然之灵、或彼此之间进行深度沟通时,才会偶然触及的神秘领域。

“是的,”

‘阿恩’肯定道,

“这种连接需要特定的条件、强大的意念引导,以及对古老仪轨的掌握。通常只有经验最丰富的‘诺艾迪’(Noaidi,萨米传统的萨满/智者)才能主动开启。我的父亲……埃里克,在他离去前,将这份知识与能力,连同其他一些东西,传承给了我。我练习了很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与您,托尔比约恩叔叔,进行这样一场对话的时机。”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坦率得令人不安。

托尔比约恩凝视着他,试图从那平静的外表下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但只感受到一种深沉的、近乎悲伤的诚挚。

恶意似乎不存在,但那种超然物外、洞悉一切的感觉,却比恶意更让人心神不宁。

“那么,让我来到这里……也是英格丽奶奶的安排吗?”

托尔比约恩想起了芙蕾雅的转交和暗示。

“阿恩”轻轻摇头:“奶奶是‘观测者’(Iakttageren),她记录流淌的时光中那些偏离常轨的涟漪,但很少直接介入。她知晓许多,却更愿意让事物依循自身的轨迹显现。我今天的邀请,更多是出于我自己的判断,以及……履行一份承诺。请原谅我的冒昧与‘任性’,叔叔。”

他说“任性”时,语气和神态忽然微妙地变幻,瞬间染上了一丝属于他真实年龄的、孩童般的歉意与局促,但转眼又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

这种切换自然无比,却让托尔比约恩更加确认,眼前的存在绝非普通孩童。

“承诺?对谁的承诺?”

托尔比约恩追问,心中的戒备与好奇交织攀升。

“比起用苍白的语言解释,”

“阿恩”的目光投向身后那座破败的木屋,冰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某种沉重的期待,

“有些事物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语言。叔叔,您……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托尔比约恩顺着他的目光,再次仔细打量这座黑色岩石与旧木构成的废弃小屋。

熟悉感依旧存在,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他搜寻记忆的每一个角落,却找不到任何与它清晰对应的画面。他只能缓缓地、困惑地摇了摇头。

“阿恩”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果然如此……和奶奶预料的一样。记忆是最坚韧的锚,也是最易碎的琉璃。当强烈的‘干扰’或‘修正’发生时,属于特定人事物的记忆片段,会像被潮水冲刷的沙堡般崩塌、消散。空白的区域并不会长久留存,日常生活的其他记忆会迅速填充进来,弥合裂缝。最终,在当事人的认知里,那些被抹去的事物,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一些,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托尔比约恩的心上:

“这里,是‘静默之汗’桑拿屋(TahetensSvette)。它位于我们村落上游,隐藏于‘隐秘溪’(Skjultbekken)旁的冷杉林中,由我父亲亲手,用从鹰喙崖背阴处采来的黑色橄榄岩(olivste)一块块垒砌而成。它低矮,不起眼,却是他……也是我们,与这片土地、与自身灵魂对话的圣所。”

托尔比约恩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隐秘溪他知道,但那附近只有茂密的灌木和岩石,他从未注意到这样一座风格独特的桑拿屋。

“桑拿屋的背后,”

“阿恩”继续指引,

“是一口‘冬泳洞’(Vterbadkulpen),由地下温泉与溪水混合而成,冬夏温度迥异。在极致的冷热交替中,肉体承受考验,精神却得以从尘世的羁绊中暂时超脱,获得某种‘静谧中的启示’(nsiktistillheten)。叔叔,您愿意……随我体验一次吗?或许,答案会自己从蒸汽与冰水中浮现。”

托尔比约恩陷入了沉默。一方面,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桑拿屋”和“冬泳洞”毫无记忆,本能的警惕让他犹豫。

另一方面,“桑拿”(badstue)在北欧文化中远不止是清洁身体的地方,它是社区的枢纽,是疗愈身心的场所,是举行重要谈话、甚至某些古老仪式的神圣空间。

“詹氏法则”(JensRegel)中甚至有言:“桑拿的热气能蒸腾出谎言,也能净化出真理;冰水的激灵能冻僵怯懦,也能唤醒沉睡的勇气。”

拒绝一次在如此“境”中发出的桑拿邀请,几乎等同于拒绝一次可能揭示真相的神圣机遇。

“阿恩”静静地等待着,手持星棒的身影在氤氲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朦胧,却异常稳定。

“……好吧,”

托尔比约恩最终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如果这条路注定要走过,孩子(如果还能这样称呼你的话),请让我看看,那些被隐藏的、不为人知的事情。”

“阿恩”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慰的神色。

“那么,叔叔,请先脱下上衣。仪式需要从清洁与准备开始。”

他说着,转身走向旁边的白桦林。片刻后,他握着一束新鲜砍下的、带着银色树皮和嫩绿叶芽的桦树枝束(bj?rkekvast)走了回来。树枝还散发着植物清冽的香气。

“等等,这是要……”

托尔比约恩有些不解。

“用新鲜的桦树枝束轻轻抽打背部与四肢,”

“阿恩”解释道,语气如同一位耐心的教师,

“这是非常古老的桑拿前仪式(forberede),为了刺激皮肤,促进血液流向体表,唤醒身体的感知,同时也象征着抽离附着于身的疲惫与尘世烦忧。看来……这段记忆也一同模糊了。”

托尔比约恩依稀记得似乎有这种说法,但细节全然不清。他还未来得及细想或反对,“阿恩”已经挥动了手中的枝束。

“啪!”

并不很痛,更像是一种尖锐的、带着植物清香的拍击感,瞬间在背部皮肤上炸开。托尔比约恩不由得绷紧了肌肉。

“啪!啪!”

接连几下,节奏稳定,力度适中。每一次拍击落下,除了最初的刺激,随之而来的竟是一种奇异的、扩散开的温热感,仿佛堵塞的毛孔被强行打开,僵硬的肌肉微微震颤。

更奇妙的是,伴随着这温热感,他的头脑似乎也受到冲击,变得异常清醒,一些混沌的思绪被震散,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这确实是一种……净化的前奏。

“现在,轮到我了,叔叔。”

“阿恩”停下动作,将自己单薄的上衣也脱下,露出孩子略显瘦削但线条流畅的后背,然后将桦树枝束递给托尔比约恩,转过身去。

托尔比约恩握着还带着对方体温的树枝束,看着眼前这孩子般的背影,实在有些下不去手。

“请吧,叔叔,仪式需要完整与对等。”

“阿恩”的声音传来,平静依旧。

托尔比约恩咬了咬牙,模仿着刚才的力度和节奏,轻轻抽打下去。他能感到“阿恩”小小的身体在每次拍击下微微震颤,但男孩始终一声不吭,背脊挺得笔直。

简单的仪式很快完成。两人裸露的上身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红色,蒸腾着微弱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明显。

“现在,我们可以进入冬泳洞了。请随我来。”

“阿恩”重新拿起星棒,作为指引,绕向木屋后方。

托尔比约恩紧随其后。穿过屋角,景象豁然开朗,同时也更加震撼。水声轰隆,远比想象的响亮。

眼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穴,开口宽阔,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泛着翡翠绿色泽的水潭。

水潭一侧,堆砌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深灰色的橄榄岩石,此刻正被潭中漫出的高温水流冲刷得蒸汽腾腾。

大量的白色蒸汽从水面和石堆上滚滚升起,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冷却、凝结,形成浓密不散的雾霭,弥漫在整个岩穴乃至周围的林间,使得光线被散射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景象如梦似幻。

最奇特的是水温的分布。

靠近热泉涌出口和桑拿石的区域,水面上气泡翻滚,热浪扑面;而仅仅几米开外,靠近岩壁和溪水汇入的地方,水面则漂浮着未曾完全融化的碎冰,寒气森森。

极热与极寒,在此地以一种激烈而又平衡的方式共存。

“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叔叔。”

“阿恩”站在潭边,望着那冷热交织的水面,

“水温处于‘交替之息’(veksle)的节点,既不太烫,也不至刺骨。这是体验最鲜明、意识也最易触及边界的时刻。”

他说着,迅速褪去剩下的衣物,将那根星光熠熠的星棒小心地放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然后毫不犹豫地,以一个轻盈的姿势跃入了那翡翠色的潭水中。

哗啦一声,水花溅起。他在水中浮沉一下,抹去脸上的水珠,转向岸上的托尔比约恩,招手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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