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运筹帷幄朱老五,如履薄冰回信人(1/2)
入夜之后,王保保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
但小动作没停过。
先是像是一群狼在暗处来回踱步,试探著篝火的光圈边缘。
紧接著,东南侧的丘陵上点起了十几堆篝火,火光摇曳,远远望去像是一支千人规模的队伍在扎营。
但哨兵仔细辨认后发现,那些火堆旁边並没有人影,只有几匹无人骑乘的战马被拴在木桩上来回走动,马脖子上繫著铜铃,叮噹作响。
疑兵。
再往后,响起了震天的號角和战鼓,声浪滚滚,仿佛万马奔腾即將杀到。
营中的新兵被惊得从铺盖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兵器。
可等了半刻钟,什么也没来。
號角和鼓声停了片刻,又从另一个方向响起,这回加上了嘈杂的人声,喊杀声此起彼伏,像是数千人正在衝锋。
依旧是虚张声势。
朱橚站在战车旁,听著远处那些时有时无的噪响,嘴角忽然抽了一下。
这套路他太熟了。
当年沈儿峪之战,徐达对付王保保用的就是这一招。
白天不打,晚上闹。
號角、战鼓、疑兵、假衝锋,变著花样搅你的觉,让你整夜都得绷著神经不敢合眼。
一夜不睡,士气掉三成。
两夜不睡,连刀都握不稳。
三夜不睡,不用打了,自己就崩了。
如今这招被王保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不愧是草原上的第一名將,挨过的打都记在心里,还能活学活用。
不过这些手法,在徐达面前就是班门弄斧,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在王保保的四万主力抵达谷地之前,徐达便已传令全军变阵。
品字形的三部阵列不再分散展开,而是全部收缩到战车营圆阵的庇护之內。
傅友德的六千人马和徐达本部的步骑主力,依次从两翼阵地撤入圆阵,与战车营合兵一处。
二百四十辆战车首尾衔接,铁皮挡板高耸,將两万人马围得严严实实。
拒马在外圈排了三层,铁蒺藜撒了一地,直筒铁炮和碗口銃的炮口全部转向外侧,火门上的蜡封重新压好,隨时可以撕开点火。
这是一座铁刺蝟。
谁来扎谁。
全军合拢,阵型从防守反击,转为彻底的消极防御,意味著徐达已经做好了龟缩苦熬的准备。
他把今夜的值守任务交给了自己的本部兵马。
这些人白天没有经歷激烈的战斗,体力尚在,足以应付夜间的骚扰和警戒。
朱橚的战车营,白天打了那场硬仗,炮手和火銃手的精力消耗最大,眼下最需要的不是继续绷著弦,而是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军令传下去的时候,战车营里的弟兄们几乎是一头栽倒在铺盖上的。
有人连靴子里灌的沙土都顾不上倒,甲冑压在身上硌得慌也不敢卸,抱著火銃就睡了过去,鼾声响得比外头的战鼓还大。
……
远处又传来一阵號角声,沉闷绵长。
从北面滚过来,在丘陵之间迴荡了好一阵。
朱橚充耳不闻。
他此刻缩在圆阵中央的一顶小帐篷里,帐帘半掩,一盏油灯搁在脚边的弹药箱上,昏黄的火苗被夜风吹得一跳一跳的。
他面前铺著一张信笺,毛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而是不知道怎么写。
家书。
准確地说,是写给徐妙云的家书。
徐允恭盘腿坐在他对面,手里同样捏著一支笔,面前同样铺著一张白纸,脸上的表情比白天面对蒙古骑兵冲阵时还要凝重。
两个人对坐无言,各自愁眉不展,活像是考场上遇到了不会答的题。
帐外,蒙古人的战鼓又擂了起来,咚咚咚的闷响震得帐篷顶子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帐內,这两位连王保保都不怕的主,被一封还没动笔的家书逼得进退失据。
“殿下。”徐允恭率先打破了沉默,“今日追击的事,我想了想……要不,我的那些军功就不报了”
“二十七只耳朵,我可以分给手下的弟兄们,一人摊几只,皆大欢喜,我在军报上……就不提名了。”
朱橚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徐允恭的表情极其诚恳,像是在做一个关乎身家性命的重大决定。
这番话若是被旁人听见,必然以为徐允恭是在谦让军功、不居人后,堪称武將典范。
可朱橚太了解这位小舅子了。
什么不贪功、什么谦逊,那都是表面文章。
他怕的是军功簿上的记录,传到金陵某一处的案头上。
二十七个人头功,听著威风。
可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徐允恭,在战场上脱离了中军,脱离了朱橚身侧,跑到阵外去追砍溃兵了。
而他出发之前,向自家大姐立下的军令状——“寸步不离,护殿下周全。”
寸步不离。
他不但离了,还离出了三里半。
这要是让徐妙云知道了……
朱橚心领神会,一字一顿地说道:“允恭啊。”
徐允恭浑身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殿下,您说。”
朱橚摆了摆手:“叫什么殿下,外面才叫殿下,这帐篷里头就咱们兄弟俩,叫姐夫。”
徐允恭愣了一息,隨即咧嘴一笑,改了口:“姐夫,您说。”
“这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朱橚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变得冠冕堂皇起来,“你身为中军护卫,在敌军溃败之际,奉命出击清扫残敌,这也是为了確保中军的安全,为了……嗯,为了彻底消除对我的威胁嘛。”
徐允恭眼珠子转得飞快,瞬间心领神会,脑袋点得像啄米的母鸡。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我那是在执行外围防御任务,是为了彻底消除姐夫周边的安全隱患,是防患於未然,绝不是贪功冒进,置姐夫的安危於不顾。”
“既然是防御任务。”
朱橚神情庄重得仿佛在敲定一份军机密函:
“那就没必要把什么『脱离中军』、『孤骑追敌』这些听著就让人担心的词写进家书里了。”
他微微一顿,像是在回忆某个细节,隨即补了一句:
“我记得,当时你可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车阵旁边,那些耳朵……也都是韃子慌不择路撞到你刀口上的,对吧”
“对!太对了!姐夫就是英明!就是他们自己撞上来的,我这刀都没怎么动,他们非得死,我有什么办法”徐允恭恍然大悟道。
朱橚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
两人的目光在油灯下短暂地交匯了一瞬,彼此心照不宣。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徐允恭已经迫不及待地跟上了:
“姐夫,回头您写家书的时候,可得替我润色润色,就说我在您身边,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哪也没去,乖得很。”
朱橚斟酌了一下措辞,循循善诱道:“帮你润色也不是不行,不过嘛……我这里也有一点小小的顾虑,需要你帮忙措辞一二。”
徐允恭挺直了腰杆,满脸慷慨激昂:“姐夫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徐允恭绝不含糊!”
“咳咳,倒也没那么严重。”
朱橚乾咳了两声,目光微微飘向帐篷顶上的某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
“就是今日这车阵里头,北面一度缺口大开,情况稍微……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危急。若是让妙云知道了我这招险棋,依著她的性子,怕是要担心得好几夜睡不著觉,这身子骨要是熬坏了可不行。”
徐允恭一听就懂了。
这是要互相封口。
姐夫怕的不是王保保,不是贺宗哲,不是那些铁骑冲阵的数万蒙古勇士。
姐夫怕的是大姐知道他拿自己的命当诱饵,故意把车阵豁口打开,放一万多蒙古骑兵衝著自己的鼻子尖来,怕回头被翻旧帐。
说起来也是怪事。
白天在將台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时候,这位吴王殿下那股子沉稳从容的气度,连老爹见了恐怕都要赞一句少年老成。
可一提到大姐,这位运筹帷幄的统帅,立刻就变成了一只夹著尾……格外顾家的好夫婿。
“姐夫放心!”
徐允恭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脸忠肝义胆:
“今日这战事,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围猎!姐夫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连个衣角都没让韃子碰著,安全得很,一点风险都没有。”
“至於那北边的缺口……什么缺口我徐允恭就没见过什么缺口!”
朱橚端起水囊灌了一口,心中稍安。
但隨即他皱起了眉头,想到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不对,光咱俩对好了口(供)……措辞还不够。”
徐允恭一愣:“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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