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纳哈出溜了,王保保赶到(2/2)
徐允恭忍了忍,没忍住,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他拱手道:“標下明白。”
朱橚摆了摆手,正要说点別的,忽然注意到將台下方不远处,朱棣正牵著一匹汗涔涔的战马在甬道里来回溜著,替那些回营的骑兵散马汗。
按说这活轮不到他干,可他偏偏干得很卖力,脸上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一双眼睛时不时地朝徐允恭这边飘过来,目光阴沉地盯著马鞍上那一长串耳朵。
那眼神,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看著別人吃肉的狼。
朱橚决定假装没看见。
……
“呜!!”
南面的谷口方向沉寂了半刻。
然后,號角声响了。
不是进攻的號角,而是撤退的。
纳哈出的两万骑兵如潮水般涌出了谷地,从南面的谷口退了出去。
没有衝锋,没有试探,连一支箭都没有朝徐达的方阵射过来。
他们远远地列了一阵,然后缓缓地朝南面的草原深处退去。
朱橚將望远镜转向南面。
两万骑兵,一箭未发,掉头就走。
朱橚倒是不意外。
纳哈出这个人,他太熟了。
前世读明史,纳哈出的结局是洪武二十年被冯胜、傅友德、蓝玉的二十万辽东远征军攻打,最后投降大明,在金陵被封了海西侯。
此人一生的行事逻辑只有一条线:保全自己的实力。
辽东是他的根,女真人、高丽人、蒙古人混编的那支队伍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为了王保保的大局去拼命,开什么玩笑。
横竖他都没理由把自己的人往火坑里填。
何况方才北面那一场摧枯拉朽的屠杀,他全看见了。
纳哈出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看见这种场面,不会热血上头,只会后脊发凉。
……
盛庸在將台下方铺开了一张临时绘製的战场草图,用炭笔在上面標註著各处的数字。
“殿下,初步清点出来了。”
朱橚从將台上走下来,蹲在草图旁边。
“瓮城方向,敌军三千骑尽没,无一漏网,我部车墙后的守军阵亡七十三人,重伤一百余人。”
朱橚的目光在“七十三”那个数字上停了一息。
瓮城里的战斗是最惨烈的。
三千蒙古骑兵困兽犹斗,在那片半圆形的死地里拼了命地挣扎,三面火力虽猛,可那些蒙古骑兵临死之前射出的重箭、掷出的短矛,在车墙后面收割了不少性命。
那七十三个人,大多是被从射击孔灌进来的箭矢射中了面门。
盛庸继续说道:“贺宗哲所部冲阵,在我车营火力打击下溃败,未能接近车墙,我方因此伤亡极小,仅有零星箭伤,无人阵亡。”
朱橚点了点头。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火箭、实心弹、霰弹、铁蒺藜、手榴弹、手銃,六层火力从五百步到十步逐次覆盖,蒙古骑兵根本没有机会靠近车墙。
“预备骑兵追击过程中,阵亡六十余人,伤两百余人,多为追击途中遭遇零散敌骑反扑所致。”
朱橚算了一下。
阵亡合计不到一百五十人,加上负伤的三百余人,总共伤亡五百上下。
“敌方呢”
盛庸翻了翻手中的简报,那是各处回报匯总的数目。
“瓮城三千人全歼,不必再算。贺宗哲冲阵的一万四千余骑,据各车营统计的射击数和战场目测,死伤约四千人。追击过程中,郭將军所部又斩杀约四千人。另外战场上还遗弃了一千余名重伤无法移动的蒙古伤兵。”
“合计死伤逾万。”
盛庸说完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的语气。
五千战车营兵,正面迎击一万七千蒙古骑兵,毙伤过万,己方伤亡不足五百。
这个交换比,放在过去任何一场步骑对战中,都是不可想像的。
朱橚站起身来,望向北面那片狼藉的战场,没有说话。
……
徐达的军令在日落之前传到了全军。
不回应昌。
原地打扫战场,转移阵地,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
全军阵地向上风口方向移动了数里,背靠西面的丘陵坡脚重新布阵。
风从西北面刮过来,將战场上的血腥气朝东南方向吹去。
这样做有两重用意。
其一,上风口扎营,血腥味和瘴气不会灌进营中,將士们能喘口气。
其二,敌人在抵达明军阵地之前,必须先穿过那片被鲜血和碎肉浸透的战场。
那片战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幅让人作呕的画卷。
尤其是瓮城那三千人留下的痕跡,最为骇人。
半圆形的死地里,人和马的尸体堆叠了三四层,底下的早已被压得变了形,肠肚从破裂的腹腔中挤出来,和著泥土搅成了一团黏稠的暗红色浆糊。
铁蒺藜嵌在马蹄和人掌之中,有些尸体的手还保持著拔刺的姿势,手指蜷曲著,僵硬地定格在死亡的那一瞬。
硝烟散尽之后,蝇虫便来了。
成群的绿蝇在血肉上盘旋,嗡嗡声匯成了一片低沉的背景音,混著血腥味和马粪味在空气中发酵。
六月的日头还没落尽,那些暴露在外的肉已经开始发胀。
徐达没有下令掩埋这些尸体。
他要留著它们。
留给王保保看。
那一千余名被拋弃在战场上的蒙古伤兵,徐达同样没有犹豫。
一道军令传下去,乾脆利落。
刀落,人绝。
不是残忍,是没有余粮养活他们,也没有多余的人手看管他们。
两万人孤军深入,自己吃的都要省著算,哪有閒粮餵俘虏。
何况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
朱橚原本以为,真正的决战会是在与李文忠匯合之后,三军合力,堂堂正正地跟王保保一决高下。
可看著徐达此刻的布置,他明白了。
岳父大人变了主意。
在亲眼见识了战车营的火力之后,徐达不再急著北上匯合李文忠,而是选择在这片赤勒川谷地里扎下来,摆开阵势,等王保保自己送上门来。
这跟当年在西北沈儿峪的那一仗何其相似。
那一次,是徐达和王保保隔沟而垒,围绕著壕沟激烈爭夺。
这一次,依然是徐达和王保保,依然是对垒鏖战。
只不过攻守异形了。
上一回徐达是优势的进攻方,如今他手里只有两万人,兵力远不如王保保,是劣势的防守方。
可他有战车营。
他有那个给他造出了一整套火器战法的女婿。
……
残阳如血。
夕阳掛在西面丘陵的稜线上,將整条谷地染成了一片昏黄。
北面的谷口忽然暗了下去。
不是天色暗的,是被人马遮住的。
密密麻麻的骑兵从谷口涌进来,前排的人马刚过了谷口的窄处便朝两翼散开,后面的骑兵紧跟著填满空隙,一排接著一排,像是有人往谷地里灌了一瓢浓稠的黑墨。
马蹄声从谷口的方向滚过来,在两侧丘陵之间来回撞击。
王保保的四万主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