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深井、回声与黏合的意志（2/2）
“谢谢……”她对着那片黑暗，嘶哑地说。
沉默了几秒，那个冰冷滞涩的声音再次在她和幽影的脑海中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磨损”感和能量不足的断续：
“无需…感谢。协议…逻辑。保护…秩序火种…是‘哨兵’…基础指令。”
“本机…型号：哨兵-改-03。原隶属…星瞳文明…深渊边界巡逻序列。在执行…最后静默守望任务时…遭遇‘伤口’扩张…被吞噬…载体严重受损…意识…转入低功耗静滞…”
“检测到…高阶印记载体共鸣…及‘余烬’协议激活信号…强制唤醒…剩余能量…及载体完整性…严重不足。”
它停顿了一下，冰蓝的光点微微移动，似乎是在“观察”她们。
“报告…你们的状态…及…当前目标。”
林薇快速整理思绪，忍着剧痛和眩晕，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了她们的身份（探索队幸存者）、遭遇（被“伤口”和“苍蓝之影”双重追杀），以及从守墓人-7和静默站获得的关键信息（净化协议模型）。
哨兵-03（她决定这样称呼它）沉默地听着，冰蓝的光点偶尔闪烁，像是在处理信息。
当听到“净化协议-变体7”和“利用伤口自身频率矛盾注入谐振毒素”时，它的光点骤然明亮了一瞬。
“数据…确认。‘深渊之眼’观测站的…最终理论。本机…曾接收过…相关简报。”它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感慨，又像是遗憾。“理论…具有可行性。但实施条件…苛刻。需要…超精密的频率调制器…实时动态频率追踪…以及…一个足够分量的‘诱饵’…来触发伤口…的吞噬过载窗口。”
它看向林薇，冰蓝的光点落在她胸口印记的位置。
“你…你的印记…以及…你携带的‘古老回响’（指肖飞）…或许…可以充当…诱饵。但风险…极高。伤口会…全力尝试同化你…一旦失败…你将成为它的一部分…意识彻底湮灭。”
林薇摸了摸滚烫的印记，感受着其中肖飞那浩瀚而微弱的波动，以及那份新获得的、沉重如山的净化协议数据。
“我们有其他选择吗？”她反问，目光扫过周围缓慢旋转、最终汇向下方漏斗的溶解景象。“在这里慢慢等死？或者被‘苍蓝之影’抓去当实验品？”
哨兵-03再次沉默。片刻后，它说：
“逻辑上…没有。情感模拟模块…损坏。无法提供…安慰。”
它的直接反而让林薇笑了笑，尽管嘴角因干裂和疼痛而抽搐。“不需要安慰。我们需要方案。你能提供什么帮助？调制器？追踪技术？”
“本机载体…武器系统损毁97%。能量系统…残余不足2%。传感器阵列…部分可用…但精度下降。内部…保存有一台…实验型‘动态频率捕捉与模拟单元’…原用于…研究混沌能量谱…损坏程度…未知。”
“本机可尝试…激活该单元…并开放…传感器数据链。但…调制与发射…需要…外部能量源…及…更稳定的操作平台。”
外部能量源…稳定的平台…在这片一切都在溶解的混沌之海里？
林薇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下的这块舰桥残骸上。它虽然破损严重，但似乎结构尚未完全崩溃，而且……正在被拖向下方漏斗的速度，比周围那些更小的碎块要慢一些。好像它的质量或某种残留特性，在抵抗着“伤口”核心的吸力。
“这块残骸……能坚持多久？”她问。
“扫描显示…残骸核心骨架…含有微量‘秩序镀层’…来自星瞳主力舰级别装甲。对混沌侵蚀…有一定抗性。但估算…在当前位置…完全溶解或坠入核心…时间：标准时间单位…约六至九小时。”
六到九小时。这就是她们最后的时间窗口。
幽影此时也稍微缓过一口气，她靠在扭曲的舱壁上，虚弱但清晰地开口：“…频率调制…需要计算力…我的大脑…损伤…但基础架构…还在…结合…哨兵的数据…和净化协议模型…可以…尝试建立…模拟和追踪程序…”
她看向哨兵-03：“…你需要…多少能量…激活…那个单元？”
“最低启动阈值：约相当于…标准星瞳个人能量包…百分之十五容量。”
能量。她们自己维生都需要能量，哪里还有多余的能量包？
林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装备早已在逃亡和坠落中丢失殆尽。但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边缘粗糙的东西——
是从静默站控制台附近捡起的那截断裂的金属杆。一直插在她腰后的简易固定带上，居然没有在坠落中丢失。
金属……能量……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火星，突然在她脑海中闪现。
她猛地抬头，看向哨兵-03所在的黑暗舰桥，又看向周围缓慢流淌的、色彩斑斓的混沌能量介质。
“这些……”她指着周围，“……这些混沌能量，能被转化吗？哪怕一点点？转化为秩序能量，或者至少是……可用的、中性的能量？”
哨兵-03冰蓝的光点骤然凝固。足足过了五六秒，那个冰冷滞涩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序化的“惊骇”？
“理论存在…星瞳文明…早期曾研究过…混沌-秩序能量转化。但…效率极低…风险极高…极易引发…不可控的能量污染反噬…或…直接成为混沌同化的突破口。相关研究…已被列为…最高禁忌。”
它停顿，光点锐利地射向林薇。
“你提议…在此处…在‘伤口’的核心消化腔边缘…尝试进行…禁忌能量转化？为…一个实验型频率单元…供能？”
“我们有别的能量源吗？”林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神却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或者，你愿意看着我们，看着你守护的‘秩序火种’，在几小时后，无声无息地溶解在这片彩色烂泥里，或者被拖进那个漏斗，成为这怪物的一部分？”
哨兵-03沉默了。舰桥内的冰蓝光点明灭不定，仿佛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的内部运算和逻辑冲突。古老的禁令与迫在眉睫的绝境，完美程序的约束与拯救火种的核心指令，在它残损的处理器中激烈碰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粘稠的色彩缓缓旋转，下方的漏斗无声地吮吸。远处，一块半融化的星舰引擎残骸终于支撑不住，崩解成无数碎块，迅速被拖入深渊，消失不见。
终于，哨兵-03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股机械合成感中，似乎注入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意：
“核心指令…优先级：保护秩序火种…高于…一切子协议与禁忌条例。”
“逻辑推演结果：在现有条件下…执行禁忌能量转化方案…生存并达成战术目标概率…高于…不执行任何方案。”
“但警告：转化过程…将产生强烈能量波动与秩序特征…极大可能…立即引起‘伤口’意识高度关注…并可能…吸引附近所有混沌衍生物…包括…追踪你们的‘逻辑掠夺者’（苍蓝之影）。”
“这将…不再是隐藏…而是…在深渊最深处…点燃灯塔。”
林薇听懂了。这不是悄无声息的挣扎，而是破釜沉舟的宣告。一旦开始，她们将再无退路，暴露在所有猎食者的目光下，要么在极度浓缩的混乱中，淬炼出刺向深渊核心的利刃，要么……立刻被蜂拥而至的黑暗彻底吞没。
她看向幽影。幽影迎着她的目光，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她的大脑损伤让她无法做出精细的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理性与疯狂交织的光芒，说明了一切。
她又看向怀中的共鸣石。肖飞的意念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波动，带着浩瀚的平静与无条件的支持。
最后，她看向自己胸口那滚烫的、与这片深渊隐隐共鸣的秩序印记。
“那就点燃吧。”林薇的声音在粘稠的寂静中响起，不大，却如同金铁交鸣。
“点亮这座灯塔。”
“让我们看看……”
她抬起头，望向那色彩变幻、深不见底的混沌苍穹，望向那无声旋转、吞噬一切的幽暗漏斗，一字一句：
“……是深渊先消化我们。”
“还是我们，先让这伤口……”
“疼到尖叫。”
哨兵-03舰桥内的冰蓝光点，骤然亮到极致！
“接收指令。”
“启动：最终应急协议——‘深渊淬火’。”
“所有残余能源…导向…实验型动态频率捕捉与模拟单元…及…外部接触式能量汲取/转化接口。”
“准备…建立临时防御阵列…基于残骸现有结构。”
“印记载体…请就位…转化核心…需要你的频率…作为‘锚点’与‘滤网’。”
林薇深吸一口那甜腻腐朽的空气，迈步，走向舰桥破裂的观察窗。
在她身后，幽影挣扎着爬起，背靠舱壁坐下，闭上眼睛，将所有残存的、清醒的思维力量，全部投入即将开始的、疯狂的计算与模拟中。
怀中，共鸣石的光芒，与她胸口印记的光晕，开始同步脉动。
头顶，粘稠的色彩之海，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旋转的速度，悄然加快了一丝。
深渊的脉搏，依然沉重。
但一缕微弱、却无比执拗的、截然不同的频率，即将在这颗腐烂心脏的边缘，悄然迸发。
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要么寂灭。
要么……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