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聚光灯来15(2/2)
打完陆华生的电话,指尖几乎是立刻又摁下了顾衡的重拨键。
听筒里刚传来接通的声响,那头就传来一道沉肃的询问:“怎么还没回家?”
顾浔野简短地丢出三个字:“在路上。”
电话那头的人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线。
顾浔野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都这么大的人了,一举一动都要被家里人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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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亮着,顾衡穿着一身深色睡衣,正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暖黄的灯光落了他满身,却半点没冲淡那份迫人的气场,显然是特意在等他。
顾浔野懒得跟他寒暄。
分明昨天才大吵一架,这人却总能跟没事人一样,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他的反驳更是从来都被当成耳旁风。
他抬脚就往楼梯口走,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你过来,我们谈谈。”
顾浔野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谈什么?无非是谈着谈着就吵起来,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从来都是这样。
“那你就别再做那个保镖了。”顾衡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我会跟那边打招呼,让他们把你辞退。”
顾浔野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客厅,重重地坐在沙发上,眼底满是压抑的怒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让我别跟江屹言来往,我听了,行了吧?”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被逼到极致的烦躁,“我以后不跟他联系,不跟他混在一起,这样你满意了?”
顾衡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茶,他抬眸看向顾浔野,目光深邃得像不见底的潭:“你不喜欢我管着你,是吗?”
“是。”
“我早就说过无数次了,你还把我当三岁小孩一样管着吗?”
“我可以不管你,任由你跟谁来往都行。”顾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唯独在提及那个名字时,加重了几分力道,“当然,除了江屹言之外。”
“你要相信我不让你接近他,是真的为了你好。”
“当年你执意离开家去基地,那是你自己的决定,我管不住你。”他放下茶杯,瓷杯与茶几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可你现在回来,一声不吭就去做什么保镖,问过家里的意见吗?不过是你的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顾浔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眼底却一片冰凉,“我做保镖的事,难道没有提前告诉你们?”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地逼问:“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件事没经过你的允许,你从一开始,就不希望我做这个,对吗。”
顾衡的声音冷硬,字字都带着威压和嘲讽“你觉得保镖这差事,配得上顾家的身份?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议论,顾家的少爷,竟屈尊给人当跟班。”
他搁下茶杯,抬眸看向顾浔野,眼底淬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以前多机灵通透的人,怎么如今混成了这副模样?在基地里耗了那么多年,混得一事无成;回来不好好待在家里,偏要跟江屹言那种人搅和在一起。”
“他尚且知道为家里效力,你呢?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去做那种抛头露面的营生,就这么喜欢跟着别人当小弟?”
什么叫一事无成?他在基地里出生入死的那些年,难道都喂了狗?
“保镖怎么了?”顾浔野看着顾衡,一脸冷静,话里带着刺痛的尖锐,“你看不起做保镖的?它光明正大,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你要是瞧不上,那就别管我,如果你觉得我丢了顾家的脸,那就权当……顾家从来没有我这个儿子。”
“啪——”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顾衡猛地一掌拍在茶几上,杯中滚烫的茶水溅出大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怒意,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声音都在发颤:
“顾浔野!这个家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是你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吗?!”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字字泣血,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嘶吼:“你看清楚!你和顾清辞才是这个家名正言顺的亲生儿子!我不是!我才是那个外人!可你为什么偏偏要摆出这副融入不进的样子?”
“你要和顾正邦一样离这个家越来越远吗?!”
顾浔野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
他从一开始就厌恶这所谓的亲情,厌恶这些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将他困在顾家这方牢笼里的长辈与兄弟。
他甚至荒唐地想过,要是当年被抱来的人是自己就好了,那样他便能毫无牵挂地挣脱这一切。
偏偏,原身是那个血脉正统的顾家少爷。
胸腔里翻涌的戾气烧得他理智尽失,顾浔野抬眼看向顾衡:“你自己都说了,你不是顾家的亲生儿子。那你管我这么多干什么?”
“你现在什么都有了,这些还不够吗?”他带着刻意为之的刻薄,“我又不是你的亲弟弟,我们之间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你大可不必来管束我,把自己定义成一个好哥哥。”
这些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剐着人心。
顾浔野也清楚,自己说的有多伤人,可他别无他法。
他明白顾衡是想干什么。
想逼他辞掉保镖的工作,乖乖回顾家的公司,做个循规蹈矩的“顾家少爷”。
“你自己都说了,你不是亲生的,也不是我亲哥。”顾浔野看着顾衡骤然惨白的脸,还是硬着心肠,将最后一根稻草压了上去,“所以,你根本不配管我,你就是个外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脚步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信,自己都把话说这么狠了,顾衡还会腆着脸,再来管他。
顾衡僵坐在沙发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拍桌时溅上的茶水余温,喉间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涩意。
他望着楼梯口那个决绝的背影,唇瓣翕动,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自嘲般的喑哑:“对呀……他不是我亲弟弟,我也不是他亲哥哥。”
顾浔野上楼的脚步声,一下下踩在他的心上,震得他胸腔里那点隐忍多年的情愫,陡然间破壳而出。
哪里是什么兄友弟恭的亲情,分明是早已疯长成燎原之势的、见不得光的爱意。
爱意汹涌,疼意也如影随形,两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搅,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清楚这份心思有多不堪,有多悖逆常理,甚至称得上一句“恶心”。
可他早已泥足深陷,从他守着这个“哥哥”的身份,默默护了对方这么多年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房间里。
顾浔野将刚才的事抛之脑后,走到书桌前,一把掀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的冷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沉郁。
他输入谢淮年的名字,翻找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报道、采访与旧闻,连带着那些捕风捉影的黑料也一并扫过。
一条评论突兀地撞进眼帘,字句淬着刺骨的恶意:他害死了他的队友,现在活得这么光鲜,凭什么?
顾浔野的指尖猛地顿住。
剧情里描写谢淮年出道很少,记忆里零散的碎片渐渐拼凑起来。
当年谢淮年并非单打独斗,而是以三人组合的形式出道,组合名叫returntide。
屏幕上跳出几张旧照,照片里的少年们穿着统一的训练服,眉眼青涩,笑容却亮得晃眼。
彼时的谢淮年,还不是如今这般眉眼间总带着点疏离的模样,唇角扬起的弧度是实打实的、没被世俗磨平的真心实意。
三人皆是身形挺拔的少年郎,站在舞台上唱跳时,曾收获过铺天盖地的好评。
谁能想到,一年后风光无两的组合竟骤然分崩离析,而谢淮年也在不久后,彻底转了赛道,一头扎进了影视圈。
而那时他们组合里最受欢迎的就是谢淮年,而其中自杀那位成员,还是他从少年时代一路相伴的朋友。
彼时的returntide里,最耀眼的是谢淮年。
聚光灯总爱追着他的身影,粉丝的尖叫也大多为他而起。
可这份滚烫的偏爱,终究成了伤人的利器。
组合出道一年半,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剧砸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队内的一位队友,选择了以自杀的方式结束生命。
而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铺天盖地的网暴。
那些不堪入目的谩骂,那些捏造的“抢C位”“独占话筒”的黑料,竟清一色出自谢淮年的粉丝之手。
他们打着“守护哥哥”的旗号,将利刃对准了朝夕相处的队友,硬生生把一个鲜活的人,逼到了绝路。
队友的死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沸反盈天的娱乐圈,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随着噩耗传开的,还有铺天盖地的黑料与谩骂。
所有人都将矛头对准了谢淮年,骂他纵容粉丝网暴,骂他借队友的血路铺自己的星途,更有人造谣他开小号下场,跟着粉丝一起撕扯曾经朝夕相处的同伴。
一夜之间,“吸血”的标签狠狠贴在他身上,脏水泼了满身。
可外人哪里知道,那三个少年曾挤在狭小的练习室里,啃着同一份盒饭,对着镜子练到凌晨;曾在舞台上紧紧相拥,共享过聚光灯下的荣光。
他们的感情,是真真切切的。
队友的自杀,成了returntide解散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另一位成员心灰意冷,彻底退出,从此隐入人海,过着没有镜头的平凡生活。
唯有谢淮年,咬着牙留在了这条路上,只是褪去了唱跳的青涩,转身扎进了影视圈。
他凭着一股狠劲,硬生生从新人熬成了影帝,奖杯与赞誉堆了满墙。
可那些纠缠不休的骂名,从未真正散去。
那些人依旧追着他不放,一遍遍翻出陈年旧事,骂他是踩着队友的尸体,才爬到了如今的位置。
这漫长的数年里,谢淮年始终缄默着,没为自己辩解过只言片语。
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如影随形,还有人借着“正义”的名头,一次次寄来带着恶意的东西。
就像今晚那只冰冷的死猫。
他签约的影视公司也曾试图压下那些陈年旧料,可那些根本算不上黑料,不过是旁人强加的莫须有罪名。
谢淮年自始至终什么都没做,却平白无故扛下了所有污名。
或许只有当年和他一同出道、见证过那段岁月的人,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才知道舞台上那个笑容明亮的少年,到底有多无辜。
原来谢淮年口中那句轻飘飘的“惩罚”,或许便是源于此,他竟也在替自己定罪。
明明错的是那群被狂热裹挟的粉丝,是那些躲在屏幕后敲下恶语的键盘侠,可到头来,却是正主替这份失控的爱意买单。
谢淮年大约也是这样想的,才会这般自暴自弃,固执地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他不解释,不辩驳,更不为自己说一句辩解的话,任由那些污水一遍遍浇在身上,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尽数磋磨成如今的隐忍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