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理性的诱惑(2/2)
在这片黑白几何世界的中央,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凝聚。
他——或者说“它”——没有清晰的面容,轮廓模糊,仿佛是由无数流淌的、闪烁着0与1微光的纯粹数据流构成。它站在那里,不像实体,更像是一个投影,一个来自更高维度的、冰冷意志的显化。它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力场,排斥着一切“冗余”和“错误”,包括色彩,包括声音,包括……情感。
理性之主。并非本体亲临,但即便是这样一个投影,其带来的压迫感,也远超艾拉那样的疯狂神孽。它代表着一种规则,一种正在试图覆盖整个现实的基础法则。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反噬的剧痛在这绝对的秩序力场下,似乎都被暂时“规整”成了某种恒定值的痛苦信号,冰冷而持续。
我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小禧完全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构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尽管我知道,在这位存在面前,这样的举动可能毫无意义。
然而,理性之主的投影,那由数据流构成的、没有五官的“面部”,却越过了我,直接“看向”了我身后的小禧。
它没有动用任何情感,甚至没有动用威压,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毫无起伏的声调,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回响在我们的意识深处,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孩子。”
小禧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我背后的衣物。
“你依赖的,”理性之主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条水平线,“是一个即将被时代淘汰的旧梦。”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当他,”数据流构成的“目光”似乎扫了我一眼,带着一种如同扫描冗余代码般的漠然,“释放全部神力对抗我时,最后湮灭的,就是他此刻守护你的……所谓‘爱’。”
它精准地使用了“爱”这个字眼,却像是在引用一个早已被证明无效的过时算法。
“神性终将吞噬人性,这是定律。”它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威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规则的、令人绝望的笃定,“情绪的波动,情感的牵绊,不过是神格苏醒过程中的干扰信号。当真正的危机降临,当需要动用本源之力时,属于‘沧溟’的这部分脆弱意识,将被更古老、更纯粹的神性覆盖、格式化。届时,你所依赖的‘父亲’,将不复存在。”
(悬念1:理性之主的预言是确凿的未来,还是动摇他们意志的攻心之术?神性真的会吞噬人性吗?)
它的话语,如同最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内心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恐惧。
我不是没有感觉。随着力量偶尔不受控制的涌动,随着某些古老记忆碎片的浮现,我确实能感受到,在那自我封印的深处,存在着某种更加庞大、更加非人的东西。那是属于“情绪之神”的本源,是法则的化身,它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爱恨情仇,只有对权柄的绝对掌控和对秩序(哪怕是情绪本身的秩序)的维护。
动用全部神力?那意味着解开封印,释放那个“非我”的存在。而释放之后,“我”——这个拥有着对小禧的牵绊、会痛苦、会恐惧、会不惜与仇敌结盟也要保护她的“沧溟”——还能剩下多少?
理性之主没有使用武力,它只是揭示了一个它认为是“定律”的、冰冷的可能性。而这份可能性,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具杀伤力。
我感觉到身后小禧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抓着我衣服的小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说话,但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和传递过来的、巨大的不安。
她在害怕。不是害怕理性之主,而是害怕它所说的那个未来——失去我的未来。
“不……不会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试图反驳,却显得如此无力。因为连我自己,都无法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神性吞噬人性,在浩瀚的神话史诗中,并非没有先例。
“冗余的情感,是弱点,是破绽,是导致错误的根源。”理性之主的数据流微微波动,像是在进行某种演算,“摒弃它,加入秩序的构建。你的‘可能性’特质,可以在我的神国中,找到更有效率的表达方式。而非,浪费在一个注定消失的旧梦守护者身上。”
它的目标,依旧是小禧。它看中的是她身上那颠覆规则的“可能性”力量,试图用最残酷的方式,斩断她与我的联系,将她纳入其绝对理性的框架之中。
(悬念2:小禧会如何回应理性之主的诱惑与离间?她会被这残酷的预言动摇吗?)
冰冷的绝望,如同附骨之疽,开始沿着我的脊椎蔓延。理性之主的言语,配合着这绝对黑白的几何空间,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逻辑牢笼。它不攻击你的身体,它瓦解你的意志,否定你存在的基础。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带着冰晶碎光的血液从嘴角溢出,滴落在黑白分明、光滑如镜的地面上,那一点突兀的暗红,在这纯粹理性的世界里,显得如此扎眼,如此……“错误”。
小禧似乎被我的咳嗽声惊醒。她从我身后探出小半个脑袋,看着理性之主的投影,那双大眼睛里,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倔强的光芒。
她没有看理性之主,而是仰头看着我咳血的侧脸,看着我因痛苦和虚弱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那滴落在黑白地面上的、属于父亲的、带着温度的血液。
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她松开了紧紧抓着我衣服的手,向前迈了一小步,站到了我的身边,虽然小手依旧下意识地扯着我的衣角,但她的身体,却勇敢地直面那令人心悸的数据流投影。
“你骗人。”她的声音很小,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异常清晰,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回荡。
理性之主的数据流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对一个“错误变量”的否定毫不在意。
小禧仰着头,看着那没有面孔的投影,一字一句地说:“爹爹咳血,是因为保护我。痛,也是因为保护我。”
她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指向地面上那滴刺眼的血迹:“这个,不是错误。”
她又指了指我紧握的、仍在微微颤抖的手:“这个,也不是弱点。”
最后,她将小手按在自己小小的胸膛上,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纯粹而坚定的光:“我这里知道的。爹爹不会消失。永远不会。”
没有复杂的逻辑,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观的感受,和最本真的信任。她用她孩童的方式,对抗着理性之主冰冷的“定律”。
(悬念3:小禧这源自本心的纯粹信任,能否对抗理性之主基于规则逻辑的“定律”预言?)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内心深处某种冰封的东西,碎裂了一道缝隙。一股温热而酸涩的情感洪流,冲垮了理性之主言语带来的寒意与恐惧。
是啊,我在害怕什么?害怕那个虚无缥缈的“可能”?还是害怕失去此刻紧紧抓着我衣角的这份温暖?
理性之主说神性会吞噬人性。可如果,我选择的人性,足够坚定呢?如果,守护的意志,能够成为锚定“自我”的坐标呢?
我缓缓直起身体,抹去嘴角的血迹,尽管手臂依旧沉重,反噬的痛楚依旧清晰,但我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我伸出手,轻轻按在小禧的肩膀上,将她紧紧地护在我身侧。
目光迎向那数据流的投影,我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你的‘定律’,或许适用于某些冰冷的数据。但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小禧,“这里存在的,是你永远无法用‘0’和‘1’完全解析的‘变量’。”
“爱,或许在你看来是冗余,是错误。但正是这份‘错误’,定义了‘我’是谁,定义了我要守护什么。除非你将我们彻底湮灭,否则,这份‘错误’,就会一直存在,一直……与你所谓的‘绝对秩序’对抗到底。”
理性之主的数据流似乎凝滞了万分之一秒。它没有情感,但它的演算程序显然遭遇了无法立刻处理的、非逻辑的输入。
(悬念4:沧溟的宣言和父女联手的坚定姿态,会引发理性之主怎样的反应?是更强硬的压制,还是其他的变化?)
黑白几何的世界,依旧冰冷死寂。但那股无处不在的、试图冻结一切的意志,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理性之主的投影,那由数据流构成的身影,开始变得略微模糊,仿佛信号的稳定性受到了某种干扰。它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它那没有瞳孔的“注视”,在我们身上停留了最后几秒,那目光像是最后一次扫描和记录。
然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周围的景物开始恢复色彩。黑白的线条软化,重新变回锈蚀的管道、浑浊的积水、昏暗的光线。凝固的空气开始流动,带着地下世界特有的潮湿和霉味涌入鼻腔。远处,隐约的风声再次传来。
它消失了。没有攻击,没有更多的言语。
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针对意志的、冰冷的测试。
我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几乎脱力地靠在冰冷的管道壁上,大口喘息着,咳出的气息依旧带着冰寒。但内心那股因理性之主预言而生的寒意,却被小禧那笨拙却坚定的信任,以及我自己重新燃起的决心,驱散了大半。
神性会吞噬人性吗?
或许会。
但只要我还记得要守护怀里这个小小的、温暖的“错误”,只要她还愿意相信我这个并不完美的“父亲”,我就会牢牢抓住属于“沧溟”的这一切,与那所谓的神性,斗争到最后一刻。
我低头,看着紧紧依偎在我身边,小脸上还带着一丝后怕,却努力向我露出一个安慰笑容的小禧,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我们走。”我说,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前路依旧未知,理性之主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艾拉的隐患未曾消除,收藏家的觊觎仍在暗处。
但此刻,穿过理性的诱惑,我们父女之间的纽带,似乎变得更加坚韧了。
而这份坚韧,或许,正是对抗那冰冷“定律”的,最强大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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