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海德堡的浪漫与协作(2/2)
然而,她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鞋带刚解开一只,就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人没有任何动静。
她疑惑地侧过头,只见顾魏还站在玄关,一手扶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甚至还没来得及从门把手上完全收回。
他眉头微蹙,那双惯常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正以一种近乎“如临大敌”的审视目光,缓缓扫过那两个刚从异国他乡归来、轮子上或许还沾着法兰克福机场尘埃的行李箱,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家一尘不染的浅色玄关地板。
陈一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完了。这要命的洁癖,它又准时发作了。
果然,顾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旅途的沙哑,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清醒和冷静:“等等,先别进去。”
陈一萌解鞋带的动作僵住了,哀怨地看着他:“顾医生……我就想躺一下,就一下下……我保证不碰到任何东西,就躺在沙发那块地方……”她试图用可怜巴巴的语气争取一点“特权”。
顾魏显然不吃这套。他摇了摇头,逻辑清晰得可怕:“行李箱轮子经过太多公共场所,需要彻底清洁消毒。外套和鞋子也必须脱在门外处理。你飞了十几个小时,衣服上携带的微生物环境复杂,最好也先换掉。”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行动了起来。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两个行李箱的拉杆收回,然后竟然从玄关的储物柜里,天知道他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拿出了一瓶医用级消毒喷雾和一大包消毒湿巾。
只见他蹲下身,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准备一台无菌手术,先用湿巾仔细擦拭了每一个行李箱的轮子,连缝隙都没放过,然后又用消毒喷雾对着箱体表面均匀喷洒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对着目瞪口呆的陈一萌发出指令:“好了,现在可以把箱子推进来了,直接推到洗衣房门口。然后,你,站在这里别动。”
他自己率先脱下了外套和鞋子,整齐地放在门外专门的收纳筐里,然后从门内的鞋柜里拿出两双干净的家居拖鞋,自己换上一双,另一双放在陈一萌脚边。
“换鞋。外套脱下来给我,我一起拿去处理。”他的语气温和,但步骤清晰,毫无商量余地。
陈一萌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遍的操作,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哭笑不得。她认命地叹了口气,乖乖照做,把外套递给他,换上干净的拖鞋。
顾魏接过她的外套,连同自己的一起,直接走向洗衣房,显然是要立刻进行清洗消毒。
陈一萌终于被“允许”踏入家门,她看着顾魏在洗衣房里忙碌的挺拔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好吧,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回到家,有这个人在,连洁癖都变得有点……可爱了?至少,这意味着他们真的回到了一个绝对安全、干净、舒适的港湾。
她拖着依旧疲惫但已然放松的身体,慢慢走向沙发,这一次,可以安心地、毫无负担地把自己摔进里面了。
陈一萌把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感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满足的喟叹。
她看着顾魏在洗衣房和玄关之间最后忙碌了一圈,将消毒好的行李箱也归置到角落,这才终于脱下自己的外套,带着一身淡淡消毒水混合着疲惫的气息走过来。
他捏了捏眉心,在她身旁坐下,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背,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泄露出深藏的倦意。
陈一萌侧过头,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青灰色,忍不住轻声问:“你不累吗?一进门就折腾这么一大通。”她的声音也带着懒洋洋的鼻音。
顾魏没有立刻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嗯”,算是承认了。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坦诚:“累。”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唇角牵起一个微弱的弧度:“不过我忍不了这个。你就当我……强迫症吧。”他用了她常用来调侃他的那个词,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却也坦然。
陈一萌闻言,果然笑了起来。
她当然懂他,这不是普通的爱干净,而是深入骨髓的职业习惯和对某种秩序感的偏执追求,尤其是在极度疲惫的时候,这种偏执似乎反而成了一种能让他找回掌控感的方式。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沙发上站起身:“忘了,还没喝水呢,渴死了。”
她说着,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厨房。打开橱柜,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打开净水器接水。水流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魏依旧靠在沙发上,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略显疲惫却依旧坚持着去完成“喝水”这个简单日常动作的背影,心里某一处变得异常柔软。
很快,陈一萌端着两杯水走了回来。她将其中一杯递到顾魏面前。
透明的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清澈的水在杯中微微晃动。
顾魏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杯壁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瞬间驱散了一些燥热的疲惫。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陈一萌自己也捧着水杯,重新在他身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种最基础也最真实的慰藉。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沙发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水。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室内只亮着一盏温暖的落地灯,将他们笼罩在一片宁静的光晕里。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干净的味道、家中熟悉的馨香,以及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安宁。极度的疲惫之下,这种最简单平凡的共享时刻,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一杯水喝完,身体的焦渴被抚平,沉重的眼皮再次开始打架。
“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睡觉?”顾魏放下空杯,声音低沉温和地提议。“嗯……”陈一萌含糊地应着,几乎要窝在沙发里睡着。
家,就是在你最疲惫不堪的时候,还有一个能让你安心放下所有防备、甚至能容忍你一点小强迫症的地方。
热水澡洗去了旅途的尘埃和部分疲惫,顾魏穿着舒适的灰色家居服,用一条白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从氤氲着水汽的浴室里走出来。
卧室里只开了床头一盏暖黄的灯,光线柔和。
他一眼就看到陈一萌正背对着他,在衣柜旁的某个抽屉里微微弯着腰,似乎在翻找着什么,神情专注。
他没太在意,以为是她在找明天要穿的衣服,便径直走到床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继续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摸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看有没有重要的邮件。
就在这时,陈一萌转过身来了。
她手里拿着的并不是什么睡衣,而是一个熟悉的、闪着金属冷光的物件,她的听诊器。
顾魏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她拿着听诊器朝自己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介于医生和家属之间的那种温和又不容拒绝的表情。
他有些莫名,随口问道:“干嘛?”
陈一萌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非常自然地将听诊器的耳塞挂到自己耳朵上,一边用手焐热着冰凉的听诊头,一边回答,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检查一下。”
顾魏瞬间明白了。
长途飞行、时差颠倒、以及这几天在德国不可避免的忙碌,让她对他那颗动过手术的心脏始终放不下心。
哪怕他自我感觉良好,她也需要亲耳听到、用最专业的方式确认那颗心脏仍在规律而有力地跳动,才能真正安心。
他有些无奈,又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知道拗不过她,也明白这是她表达关心的独特方式,便配合地将毛巾搭在肩上,微微向后靠向沙发背,放松了身体,甚至还主动将家居服的衣领往下拉了一点,露出胸膛的位置。
“陈医生,你这服务也太周到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眼神是纵容的。
陈一萌没理会他的打趣,神情专注。温热了的听诊头轻轻贴上了他左胸的皮肤,微凉的触感让顾魏的皮肤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适应。
卧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勾勒出陈一萌微微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和纤长的睫毛,以及顾魏放松而信任的姿态。
她仔细地听着,移动着听诊的位置,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分辨世界上最动人的乐章。
听诊器将那颗心脏有力而规律的搏动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咚,咚,咚……节奏稳定,声音清晰,没有杂音,和他健康时的状态并无二致。
听了足足有一分多钟,陈一萌紧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脸上露出一丝放心的、浅浅的笑意。她摘下听诊器,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怎么样,陈医生?还满意吗?”顾魏看着她表情的变化,心里也有了底,笑着问道。
“嗯,”陈一萌点点头,将听诊器小心地收好,“跳得很有力,节律也很齐。看来德国之行没给它增加额外负担。”
她说完,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欣慰和奖励意味的吻:“表扬一下,顾魏同学很乖,心脏也很争气。”
这个吻轻柔而温暖,带着她身上刚沐浴过的清新香气。
顾魏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笑道:“有陈医生这么严格的监督,它敢不争气吗?”
疲惫似乎在这一刻被驱散了不少,空气中弥漫着温馨而亲密的气息。
专业的检查化为了爱人间独特的温存方式,让这个归家的夜晚,充满了安心与甜蜜。
顾魏低沉带笑的话语还萦绕在耳边,额头相抵的温热触感未消。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还带着刚才检查完的安心和浅浅笑意,便得寸进尺地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压低了声音,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唇瓣。
“那……今晚还能再申请一点……别的奖励吗?”
他的声音里含着明显的暗示,带着一丝倦意渲染后的沙哑,听起来格外磁性,也格外……危险。
陈一萌先是一愣,没立刻反应过来这“奖励”指的是什么。但对上顾魏那双深邃眼眸里毫不掩饰的、带着笑意的渴望时,她瞬间明白了过来。
一抹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至耳根,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她伸手轻轻推开他一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顾魏!”
这人怎么回事?刚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跨国飞行和时差颠倒,刚才进门时累得眉头都能夹死蚊子,现在洗完澡稍微缓过点劲,脑子里居然就开始转这些念头?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我们俩都快困得灵魂出窍了,”陈一萌指着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试图用理性说服他,也说服自己那被他一句话勾得有点加速的心跳,“而且你刚被‘检查’过,需要的是充分休息,不是……不是额外消耗体力。”
她越说越觉得这人的想法实在“有碍康复”,语气也变得坚决起来,像个严格的主治医生下了最终医嘱:“不行,坚决不能答应。今晚的奖励额度已经用完了,就是那个额头吻,超标了!”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还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做出困得不行的样子:“我现在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想立刻马上睡觉。”
顾魏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拼命找理由拒绝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本来也就是一时兴起,逗她的成分居多,并非真的不知轻重。见她反应这么大,反而觉得有趣。
他从善如流地没有再逼近,只是伸手替她捋了一下颊边微乱的发丝,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里却带着点意味深长的遗憾:“好吧,听陈医生的。医嘱最大。”
他站起身,顺手也把她拉起来,往床边带:“那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睡觉。”他把她按坐在床沿,自己则绕到另一侧。
陈一萌松了口气,心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失落。她躺进被子里,背对着他,闷声说:“……等你彻底倒过时差,精神好了再说。”
身后传来顾魏低低的笑声,伴随着关灯的声音和床垫另一侧下陷的动静。
黑暗中,他温暖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好,记账上。”他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几乎是话音刚落,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陈一萌在他怀里无声地笑了,也闭上了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意识,但在彻底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家伙,真是……让人拿他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