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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沉不住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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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啊,怎么不忙?”陈明大大咧咧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啃得乱七八糟的苹果核精准地抛进远处的垃圾桶,满足地咂咂嘴,“刚救过来一个心梗的,算是暂时喘口气。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顾魏的办公桌上,一双桃花眼里闪烁着洞察一切的精光,上下打量着顾魏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烦躁,嘿嘿一笑:“再忙,也没您顾大医生这会儿‘闲’啊。怎么着,等女神下班呢?消息发过去石沉大海了吧?”

被他一语道破,顾魏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一旁的手机上,抿了抿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看看,看看!”陈明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拍大腿,笑得更加得意,“我就说嘛!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一看就是‘家属’没及时汇报行程,搞得咱们顾医生心神不宁、工作效率低下。”他故意把“家属”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明显的戏谑。

顾魏懒得搭理他的调侃,重新将目光投向论文,指尖滚动着鼠标滚轮,试图掩饰那点被看穿的不自在,语气硬邦邦地:“少胡说八道。有事说事,没事别妨碍我看论文。”

“论文?文俊那小子的?”陈明凑过去瞟了一眼屏幕,兴趣缺缺地撇撇嘴,“又是这个,你们消化外科就不能整点新花样?”他嘴上嫌弃着,却也没真打扰,反而舒服地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晃悠着脚上的洞洞鞋,摆出了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我说老顾,”陈明换上一副看似语重心长,实则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语气,“不是我说你,你这心理素质有待提高啊。女神是神经外科的顶梁柱之一,急诊手术不是家常便饭?一台手术三五个小时看不见消息太正常了。你这刚缓过来没几天,就别跟着瞎操心了,小心你那小心脏又抗议。”

顾魏滚动鼠标的手指停住了,陈明的话像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他知道陈明说得有道理,理智上他完全明白。

但……那种联系不上的空落感,混合着对她正在面对凶险手术的担忧,以及身体本身的不适,拧成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盘踞在心口,挥之不去。

这感觉,比他面对最复杂的手术图谱时还要让人心烦意乱。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涩感和加快的心跳,语气有些不耐:“用不着你提醒,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副德行?”陈明毫不客气地戳穿他,指了指他面前那半天没翻页的论文文档,“论文是一个字没看进去吧?眼珠子都快把手机屏幕瞪穿了。”

他摇了摇头,啧啧两声:“唉,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想当年咱们‘顾一刀’在手术台上何等杀伐果断、冷静自持,现在倒好,成了望妻石了……”

“陈明!”顾魏终于被他念叨得有些恼火,抬起眼,目光里带着警告的冷意。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陈明见好就收,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还是那副欠揍的笑容,“我这不是关心你嘛!看你这一脸‘欲求不满’……哦不,‘联络不畅’的郁闷样儿。”他笑嘻嘻地纠正自己的用词,从椅子上站起来。

“行了,不招你烦了。我就是顺路过来瞅瞅你这‘空巢老人’状态如何。”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顾魏挤挤眼,“放心吧,女神那技术,阎王爷都得让她三分。估计快了,你再耐心等等。实在不行,一会儿我去手术室门口帮你‘探探营’?”

“滚。”顾魏没好气地扔给他一个字,抓起手边的一支笔作势要扔。

陈明大笑着灵活地躲开,拉开门溜了出去,留下一串幸灾乐祸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办公室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也带走了陈明带来的那点闹腾气息。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甚至比之前更显得空寂。

顾魏看着被陈明带上的门,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被陈明这么一打岔,那份焦灼感似乎散了一些,却又添了几分被看穿后的懊恼和无奈。

他看了一眼手机,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屏幕上映出自己略显疲惫和烦躁的脸。

他最终放弃了和论文较劲,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电脑屏幕的光亮有些刺眼,他伸手按灭了显示器。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渐沉的暮色和仪器低低的嗡鸣。

等待,变成了更加具象化的东西。

它存在于每一次看向手机屏幕的间隔里,存在于胸腔中心脏每一次稍显急促的搏动中,存在于对手术室那边无声的牵挂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顾魏几乎要在椅子里陷入一种疲惫的浅眠时,口袋里的手机,终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顾魏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一直沉寂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又迅速加速起来。他立刻坐直身体,有些急切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一条新消息来自“萌萌”。

内容很短,只有三个字,却带着手术结束后浓浓的疲惫感:“刚下台。”

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指令,瞬间击穿了顾魏努力维持的平静和所有故作镇定的借口。

什么论文,什么医嘱,什么需要静养的心脏,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是弹射般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桌面上的一支笔,笔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也全然不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手术室!立刻!马上!

陈明刚才那些调侃的话,“望妻石”、“空巢老人”,此刻像背景噪音一样模糊远去。

他只知道,她刚结束一台高度紧张、与死神抢人的急诊手术。急性硬膜外血肿,瞳孔不等大……这几个词背后意味着怎样的惊险和消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现在一定很累,或许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被汗水浸透的刷手服,或许正靠在哪个角落缓解长时间站立和精神高度集中的疲惫。

他需要看到她。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而不仅仅是冰冷的文字。

顾魏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甚至没来得及关电脑屏幕上的论文文档,也忘了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这么穿着单薄的白大褂,径直拉开了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弥漫着夜晚医院特有的、混合消毒水和一丝清冷的气息。

他的脚步很快,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在身后扬起。

胸腔里因为快步行走,那点不适感似乎又明显了一些,心跳得更快了,呼吸也微微有些急促,但他浑然未觉,或者说,根本无暇顾及。

有路过的护士看到他,似乎想打招呼,但看到他明显不同于往日沉静、带着某种明确指向性的匆忙步伐,以及那张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却绷得有些紧的侧脸,都下意识地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电梯下行得异常缓慢,顾魏站在电梯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眉头微蹙。

每一次停顿,都像是在挑战他耐心的极限。智能药盒在口袋里沉默着,下一次服药时间还早,但它所守护的那颗心脏,此刻却正因主人的急切而承受着超乎寻常的负荷。

“叮——”手术室所在的楼层终于到了。电梯门刚一打开,顾魏就侧身快步走了出去。

手术室外家属等待区的长椅上空荡荡的,只有顶灯投下惨白的光晕,显得格外冷清。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冰冷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种……仿佛能吸走所有声音和温度的寂静,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氛围。

顾魏的脚步在通往手术区内走廊的门口下意识地放缓了些,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目光急切地扫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无菌和隔绝的自动门,又看向旁边护士站的方向。

就在这时,那扇厚重的自动门发出“嗡”的一声轻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率先走出来的是麻醉医生和巡回护士,推着还在麻醉复苏中的病人,低声交流着,朝着ICU的方向快步离去。

紧接着,几个穿着深绿色刷手服的医生一边摘着口罩和帽子,一边低声讨论着手术细节,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和放松,陆续走了出来。

顾魏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飞快地掠过每一个走出来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她。

陈一萌走在最后面。她摘下了手术帽,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口罩拉到了下巴

她的脸色是一种极度消耗后的苍白,甚至比顾魏此刻的脸色还要差一些,眼底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疲惫,连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神都显得有些黯淡失焦。深绿色的刷手服领口微微敞开,能看出里面手术衣被汗水浸湿后深色的痕迹。

她一边揉着因为长时间低头操作而酸胀不堪的后颈,一边微微蹙着眉,似乎还在回味刚才手术中的某个细节,脚步显得有些虚浮,透着一种精力被彻底抽干后的沉重感。

就在她抬起眼,视线有些茫然地扫过空荡的走廊时,目光猛地定格在了站在不远处、正紧紧望着她的顾魏身上。

她的动作顿住了,揉着后颈的手停在半空,眼底的疲惫和茫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击散,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随即,那错愕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感所取代,是惊讶,是了然,是瞬间洞悉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无奈,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和安心。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在手术室外冰冷空旷的走廊里,无声地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似乎都淡了些,周围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脚步声和推车声,也仿佛被隔绝开来。

顾魏的心脏,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像是终于找到了落点,那狂乱的跳动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心疼与释然的酸胀感。

他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鬓角,看着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清晰的锁骨线条,所有因等待而生的焦躁和不安,都在这一眼对视中,无声地消散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走了过去。脚步不再急切,变得沉稳而坚定。

陈一萌也放下了揉着后颈的手,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走近。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或许会带着点戏谑地问一句“等急了?”,只是在他走到面前时,极其自然地、带着浓重疲惫地,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仿佛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一个依靠。

顾魏伸出手,没有拥抱,只是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指尖隔着薄薄的刷手服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臂肌肉的僵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力量。

“累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温柔的疼惜。这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的询问和担忧。

陈一萌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清晰地映照出自己此刻狼狈疲惫的样子。她极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浓浓倦意的:“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仿佛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她索性将身体更多的重量,信任地交付在他扶着自己的手臂上。

“回家。”顾魏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扶着她,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两人的身影在手术室外空旷冰冷的走廊里,依偎着,缓慢地移动。

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为她挡开了部分刺眼的灯光,她疲惫的身躯依靠着他提供的支撑。

没有过多的言语,所有的担忧、牵挂、疲惫和安慰,都融化在这无声的陪伴和坚实的扶持里。

走廊尽头,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而他们,正朝着其中一盏,属于他们的、有着茂盛龟背竹的灯火,一步一步,踏实而温暖地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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