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顾一刀”(2/2)
他翻页,屏幕上出现了血管解剖示意图,腹主动脉及其分支清晰呈现。
“腹主动脉夹层,”顾魏的激光笔沿着主动脉的路径移动,声音沉稳而有力,“尤其B型,疼痛常位于前胸、后背、腹部,位置多变,但撕裂样、刀割样剧痛是其典型特征。这位老人主诉是‘隐痛’,似乎不符。但请注意,他是慢性起病,夹层可能由内膜微小撕裂缓慢发展而来,疼痛初期可能并不剧烈。而后背发紧感,恰恰是血液渗入血管壁、刺激神经或压迫临近组织的常见表现!”
他的分析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将看似寻常的症状与凶险的病理机制丝丝入扣地联系起来。台下的年轻医生们听得全神贯注,连呼吸都放轻了。
“因此,”顾魏的激光笔最终定格在腹主动脉下段的位置,“在B超未能提供明确解释,且核心疑点指向血管问题时,增强CT是明确诊断的金标准。虽然费用相对较高,但在‘诊断不明、治疗效果不佳’的前提下,它的价值无可替代。我们必须向患者及家属充分解释其必要性和潜在风险,做出最有利于患者的决策。”
他的话语里没有炫耀,只有基于严谨逻辑和丰富经验的冷静判断。杜文俊坐在前排,眼睛亮得惊人,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每一个字,仿佛要把顾魏的思维过程刻进脑子里。
顾魏开始讲解介入手术的关键步骤。他调出了手术时的DSA动态影像回放。屏幕上的导丝如同有了生命,在复杂的血管迷宫中灵巧穿梭,精准地抵达预定位置。覆膜支架的输送、定位、释放过程被清晰地展现出来。
“定位是关键,毫厘之差,可能导致分支血管堵塞或隔绝不全。”顾魏的声音伴随着影像的播放,冷静地解说着每一步操作的要点、可能的风险和应对策略。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将高精尖的技术细节拆解得清晰明了,连复杂的血流动力学变化都用简单的示意图辅助说明。
当影像回放到病人血压骤降、心率飙升的那惊险一幕时,示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剧烈波动。
顾魏的讲解停顿了一瞬,他的目光似乎也随着影像回到了那个时刻,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激光笔的按钮。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声音依旧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冷峻的复盘意味:“术中突发血压下降、心率增快,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导丝导管刺激血管壁、夹层假腔压力变化、病人应激反应加剧……此时,首要任务是稳定生命体征!麻醉团队迅速给药控制心率血压是基础。同时…”
他的激光笔指向屏幕上支架即将完全覆盖裂口的瞬间影像,“主刀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稳定!*在生命体征允许的短暂窗口内,精准完成最后的关键操作!任何慌乱或迟疑,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没有提及自己当时的眩晕和心悸,没有渲染那份在生死边缘的挣扎。他只强调结果——在团队的紧密配合下,支架最终完美释放,隔绝成功。
影像播放结束,屏幕上定格在支架完美覆盖裂口后的最终影像。
顾魏放下激光笔。示教室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年轻医生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撼、钦佩和深深的思考。
这不仅仅是一堂技术课,更是一场关于临床思维、责任担当和在极限压力下保持绝对冷静的深刻教育。
“医学,”顾魏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面对的是生命,充满了未知和变数。教科书上的典型症状,在个体身上可能千差万别。我们能做的,是永远保持警惕,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是拓宽思路,不被经验主义束缚;是在证据不足时,敢于做出有依据的前瞻性判断;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脸庞,最后,似乎在不经意间,与坐在角落里的严秉君有了短暂的交汇。
严秉君推了推眼镜,避开了他的视线,但脸上那惯常的毒舌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专注的沉思。
“是在关键时刻,顶住压力,承担起那份重量。”顾魏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每个人心上。他没有看任何人,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无影灯下,只有医生,和等待我们守护的生命。”
说完,他微微颔首:“我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没有华丽的结束语,如同他开场时的简洁。
短暂的寂静后,示教室里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年轻医生们激动地站起来,掌声中充满了由衷的敬佩和收获的兴奋。杜文俊更是把手掌都拍红了。
顾魏安静地站在讲台上,承受着这雷鸣般的掌声。白炽灯的光线落在他清瘦的肩头,在他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那抹倦色在光影下显得尤为清晰。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抿着唇,目光沉静地看着台下激动的人群。
严秉君坐在角落里,最后一个站起来,掌声拍得有些敷衍,但眼神却一直落在顾魏身上。
等掌声稍歇,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点惯常的别扭,却又透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诚恳的认可:“啧……讲得……还行吧。至少比某些只会照本宣科的老家伙强点。”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年轻医生都忍不住偷笑。
顾魏的目光再次投向严秉君,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顾魏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转瞬即逝。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对手或者说曾经之间,无需言表的认可。
他没有回应严秉君的“点评”,只是开始低头整理讲台上的物品。
随着教室里的人群开始散去,兴奋的讨论声不绝于耳。杜文俊和几个年轻医生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请教着刚才没听明白的细节。
顾魏耐心地一一解答,声音平和。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他整理讲稿的身影拉长。
示教室的热烈掌声和兴奋的讨论声浪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室知识的余温和年轻医生们意犹未尽的激动。
顾魏被几个好学的年轻医生簇拥着解答了几个问题后,终于得以脱身。他收拾好讲稿,对着角落里还没离开的严秉君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严秉君也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脸上那点别扭的认可还没完全褪去。
顾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一走,几个年轻的住院医和实习生立刻像解除封印般,聚到了靠近茶水间的走廊拐角,脸上还带着刚才听课时的兴奋红晕。
“我的天……太神了!”一个圆脸的住院医搓着手,眼睛发亮,“就那么几个不起眼的症状,顾老师怎么就一下子想到夹层去了?这思路……简直开了天眼!”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实习生连连点头,模仿着顾魏的语气,压低声音,“‘疼痛位置和性质是核心疑点’……啧啧,我当时听严医生汇报,就觉得是个普通胃炎,根本没往深里想!差距啊!”
“还有那手术回放!导丝走得那叫一个稳!那支架释放的时机,绝了!”另一个住院医比划着,“你们看到没?病人血压掉下去那会儿,顾老师的手都没抖一下!这心理素质……啧啧,非人类吧?”
兴奋的议论声中,一个看起来资历稍长、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住院医推了推眼镜,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带着点“我知道内幕”的神秘感,小声说道:“那是当然啦!你们知道顾老师什么来头吗?”
“什么来头?不就是咱们医院自己培养的‘顾一刀’吗?”圆脸住院医好奇地问。
“自己培养?”那住院医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味道,“那是咱们华清把他这块金子给淘着了!告诉你们吧,顾老师来咱们医院之前可是协和的!真正的天之骄子,顶尖中的顶尖!”
“协和?!”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协和这两个字,在医学生心中就是圣殿的代名词。
“还不止呢!”那住院医更来劲了,“人家本科毕业,直接拿了全奖,去了美国!佩雷尔医学院,听说过没?世界顶级医学院!人家在那边拿的双料学位!是真正的双料博士!”
“佩雷尔?!双博士?!”戴眼镜的实习生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发出了无意识的惊叹,“乖乖……”
“那……那他怎么回来了?还在咱们华清?”圆脸住院医难以置信地问。
按照常理,这种顶级履历,留在国外顶尖机构或者北上广超一流医院才是“正常”路径。
“这……”那住院医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讳莫如深的表情,声音也更低了,带着点叹息,“具体原因不清楚,好像……听说跟他恩师有关,也跟他家里有点关系……反正,几年前就回来了,一来就在咱们消化外科。刘主任当年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他留下来的!不然,这种级别的大神,能轮到咱们这儿?”
“我的老天爷……”几个人面面相觑,之前对顾魏的敬佩瞬间又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近乎仰望的高度。
协和是圣殿,佩雷尔就是神坛!双料博士!难怪诊断思路这么妖孽,技术这么登峰造极!这根本就是降维打击啊!
“所以说,”那住院医总结道,带着一种“你们现在懂了吧”的感慨,“人家那脑子,那技术,那眼界,是一般人吗?那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看世界的主儿!咱们能跟着学点皮毛,那就是烧高香了!”
“难怪……”戴眼镜的实习生喃喃道,想起了张老伯那台惊心动魄的手术,“难怪刘主任那么宝贝他,我看整个医院都很佩服顾医生。”
“是啊,这种宝贝疙瘩,摔一下全院都得跟着心颤……”圆脸住院医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带着点不满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聚这儿嘀咕什么呢?病历都写完了?医嘱都核对过了?”
严秉君不知何时站在了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眉头习惯性地拧着,镜片后的眼睛扫过这群交头接耳的年轻人,语气不善。
几个年轻医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噤声,脸上兴奋的红晕迅速被紧张取代,纷纷低头:“严老师!”
“严老师,我们……我们就是讨论一下刚才顾老师的课……”圆脸住院医硬着头皮解释。
“课?”严秉君哼了一声,慢悠悠地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吹热气,斜睨着他们,“听懂了?都觉得自己行了?都能一眼看出夹层了?”
几个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头垂得更低了。
“哼,”严秉君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他们脸上残余的激动和敬畏,又瞥了一眼顾魏离开的方向,撇了撇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们听,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惯常的刻薄,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协和……佩雷尔……双博士……妖孽就是妖孽,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说完,也不管几个年轻医生什么反应,端着保温杯,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走了。留下几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回味着严医生那看似刻薄、实则似乎……好像……大概……是某种变相承认的话?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远处传来病房呼叫铃的轻响。
年轻医生们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但刚才听到的那些关于“协和”、“佩雷尔”、“双博士”的信息,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脸色略显苍白、口袋装着智能药盒的顾老师,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已然带上了一层传奇的光晕,变得更加高大,也更加遥不可及。
而此刻,被议论的主角,正独自走在通往自己诊室的走廊里。
窗外是城市下午的车水马龙,他并不知道自己已成为年轻同行口中“开天眼”、“站在巨人肩膀”的传奇。
他只觉得胸口那点熟悉的滞涩感,在刚才两个小时的专注讲解后,似乎又变得清晰了一些。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白大褂按了按左胸的位置,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凉的药盒棱角。
智能药盒发出极轻微的“滴”声,顶部的指示灯亮起柔和的绿色。
服药时间到了。
顾魏停下脚步,从口袋里取出药盒,熟练地打开卡扣,取出那粒小小的白色药片。没有水,他直接仰头,干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迅速蔓延开,带来一种熟悉的、掌控局面的安心感。
他微微蹙眉,感受着药片滑过食道的轨迹,也感受着胸腔里那颗需要时间修复的心脏,在药物作用下逐渐找回平稳的节奏。
协和,佩雷尔,双博士……那些曾经的光环,此刻都化作了口腔里弥漫的苦涩和身体深处沉甸甸的责任。
他抬头,目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向远处华清医院高耸的住院大楼。那里,有无数个“张老伯”在等待,有无数个需要他去拨开迷雾、精准落刀的战场。
他深吸一口气,将药盒重新揣回口袋。指尖残留的药味和苦涩,与白大褂上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混合在一起。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走廊的光影里,依旧清瘦,却带着一种经历风暴洗礼后、更加内敛而坚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