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顾一刀”(1/2)
日子在阳光的怀抱里悄然滑过几天,顾魏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后又顽强挺立的植物,在陈一萌寸步不离的严密守护和近乎苛刻的“医嘱”下,身体里那股被彻底抽干的虚软感终于被一丝丝力气缓慢地填充。
心动过速的警报解除,体温回归正常,只剩下眉宇间尚未完全消散的倦怠,和胸口那点需要更长时间愈合的微末滞涩感,依旧在无声地提醒着那场惊心动魄的透支。
医院里,关于那台惊险万分的腹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以及顾魏术后在走廊里骤然倒下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大。
医院里关于技术层面的讨论,“顾一刀”如何在刘主任缺席的情况下精准判断、临危受命、完成高难度介入手术,与对他身体状况的深切担忧交织在一起,成为各科室茶水间和值班室最热的话题。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张老伯一家,在ICU外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后,随着老人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情况一天天好转,那份劫后余生的巨大感激,化作了最朴实的行动。
这天下午,刘主任刚结束一个冗长的电话会议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办公室的门就被小心翼翼地敲响了。
护士长李姐探进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为难、欣慰和一丝看热闹的表情:“主任,那个……张老伯的家属来了,想见您……还有顾医生。”
刘主任有些意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被轻轻推开。张老伯的儿子,一个同样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穿着崭新但显然不太合身西装的中年汉子,有些局促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张老伯的老伴,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红晕。
最引人注目的,是张老伯儿子手里捧着的一面锦旗。
大红绒布的底子,金灿灿的流苏,上面用同样金灿灿的丝线绣着两行醒目的大字:“华佗再世顾一刀,救命恩情比天高!”
字体方正,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乡土气息和毫不掩饰的质朴感激。
“刘主任!”张老伯的儿子一进门,就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谢谢您!谢谢医院!谢谢顾医生!俺爹……俺爹这条命,是顾医生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啊!”他说着,眼圈就红了,双手将锦旗高高举起,递向刘主任。
张老伯的老伴也抹着眼泪,不住地点头,两个孩子则好奇又敬畏地看着办公室里的陈设。
刘主任看着眼前这质朴的一家子,看着那面在办公室严肃氛围里显得格外鲜艳甚至有点“土气”的锦旗,看着他们脸上毫无作伪的感激涕零,原本紧绷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顾魏这次是“违规操作”,严重违反了他亲自下达的“复岗铁律”,尤其是术后那惊险一幕,想起来还让他心有余悸。他本该严厉训斥,甚至考虑处分。
但……结果呢?
那个本该凶多吉少的老人,此刻正在普通病房里康复,生命体征平稳。
而顾魏……虽然代价惨重,但终究没有酿成大祸,经过几天的休养,也算是平稳度过。
更重要的是,顾魏这次精准到妖孽的判断和临危受命的担当,在专业层面无可指摘,甚至为医院、为整个消化外科挣得了极大的声誉和口碑。眼前这面锦旗,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刘主任的目光扫过锦旗上那“顾一刀”三个大字,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隔壁或者楼下某个诊室里,那个依旧苍白、却已重新穿上白大褂的年轻医生。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有伸手去接锦旗,只是对着家属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严肃,却少了些往日的冷硬:“救死扶伤,是医生的本分。顾医生他……做了他该做的。老人家康复就好。”
他没有批评顾魏的“违规”,也没有直接夸赞他的“神勇”。
但这句“做了他该做的”和“康复就好”,落在熟悉刘主任风格的人耳中,已然是一种最大的默许和变相的认可。对结果的认可,对那份担当的默认,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顾医生马上过来。”刘主任对李姐示意了一下。
不多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顾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熨帖的白大褂,脸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但眼底的倦意尚未完全褪去,身形也依旧清瘦。
他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激动的家属和那面鲜艳的锦旗,最后落在刘主任脸上,微微颔首:“主任。”
“顾医生!”张老伯的儿子一看到他,激动得差点又要跪下,被顾魏眼疾手快地托住了手臂。
他紧紧抓住顾魏的手,用力摇晃着,那粗糙布满老茧的手传递着巨大的力量和滚烫的感激:“顾医生!您就是俺爹的再生父母!俺们全家……谢谢您!谢谢您!”他激动得只会反复说着“谢谢”,将那面锦旗不由分说地塞进顾魏怀里。
锦旗沉甸甸的,大红绒布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金色的流苏扫过手背。
顾魏下意识地接住,低头看着那两行金灿灿的大字“华佗再世顾一刀,救命恩情比天高”。
字迹朴拙,情感却炽热滚烫。
他没有推辞,只是安静地拿着。他能感受到老人儿子手上传来的颤抖,能看到老妇人眼中闪烁的泪光,能看到两个孩子仰慕的眼神。
医院里关于他“倒下”的议论,身体深处残留的疲惫和隐痛,刘主任那无声的审视……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份最原始、最真挚的感激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缓缓注入心间。
那不是虚荣,而是一种纯粹的职业满足感,一种“无影灯下,只有医生”的信条被践行后的踏实与欣慰。
他挽救了一条命,一个家庭的核心。这份重量,远胜过任何锦旗上的溢美之词。
“老人家没事就好。”顾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平静力量。
他看向张老伯的儿子,“后续好好康复,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语气是医生对病人最寻常的叮嘱,却让家属连连点头,仿佛听到了圣旨。
刘主任看着这一幕,看着顾魏平静接受锦旗、温和叮嘱家属的样子,看着他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倦色下透出的沉稳,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好了,家属的心意收到了,谢谢你们对于我们医院的认可。李护士长,带家属去病房看看老人吧。”
家属千恩万谢地被护士长李姐带走了,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刘主任、顾魏,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激动情绪和那面大红锦旗的存在感。
刘主任没有看顾魏,而是拿起桌上的钢笔,习惯性地在手里摩挲着,目光落在窗外。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没有预想中的疾言厉色,没有关于“违规”的只言片语,也没有任何形式的夸赞。只有沉默。
顾魏安静地站着,手里捧着那面与他清冷气质格格不入的、鲜艳的锦旗。他并不期待表扬,刘主任的沉默,已经是对他这次“冒险”最大程度的宽容,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理解。这比任何批评或夸赞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刘主任才用钢笔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依旧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后的叮嘱: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下次……”他顿了顿,终究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用力敲了一下桌面,“去吧。”
“是,主任。”顾魏应道,声音平静无波。他朝着刘主任的背影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捧着那面大红锦旗,走出了主任办公室。
走廊里明亮的灯光洒在身上,他低头,再次看了看锦旗上那朴拙而热烈的金字,指尖拂过光滑的绒布。
胸腔里,那颗曾疯狂擂动的心脏,此刻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身体的疲惫依旧存在,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满足和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让他脚下的步伐,重新变得沉稳而坚定。
他朝着自己诊室的方向走去,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抹鲜艳的红色在他臂弯里,像一团无声燃烧的火焰,映照着医者仁心最朴实的荣光。
刘主任办公室里那面大红锦旗带来的余温尚未散去,一个带着更深远意图的通知就摆在了顾魏的案头。
由刘主任亲自签署,消化外科内部通知:本周五下午三点,科室示教室,顾魏主治医师主讲《一例以腹痛待查入院的B型腹主动脉夹层早期识别与介入处理》。通知措辞正式,要求全科年轻医师、规培生、实习生务必参加。
消息一出,消化外科的年轻血液们瞬间沸腾了。
顾魏的名字,在经历张老伯事件后,已经不仅仅代表着“顾一刀”的技术神话,更蒙上了一层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传奇色彩。
能亲耳聆听他复盘那精准到“妖孽”的诊断思路和高超的介入技巧,无疑是难得的学习盛宴。
杜文俊更是激动得在办公室差点跳起来,逢人便说“我哥要开课了!”。
周五下午,还不到三点,示教室已经座无虚席。后排甚至站了不少其他科室闻讯赶来的年轻医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崇拜和求知欲的紧张感。
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上面是张老伯最初的腹部CT平扫图像,那道狰狞的撕裂口尚未被标注,却无声地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顾魏踩着点走进示教室,他依旧穿着熨帖的白大褂,脸色比前几天又好了些,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在示教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刻意环视全场,只是径直走到讲台中央,将手里的激光笔和翻页笔放在桌上。
“开始吧。”他的声音不高,平静得如同陈述一件寻常小事,没有丝毫开场白,也没有刻意的寒暄,直接切入了主题。
激光笔的红色光点精准地落在幕布CT图像上老农疼痛标注的位置。
“患者,65岁男性,务农。主诉:反复上腹隐痛半年,加重伴嗳气、食欲不振一周。”顾魏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如同在念一份标准病历,“既往史:县医院两次胃镜,提示‘浅表性胃炎’,按胃炎治疗效果不佳。”
红色的光点随之移动到报告摘要的关键词上。
“查体:腹部软,上腹轻压痛,无反跳痛,肠鸣音正常。生命体征平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年轻医生们专注的脸庞,“这些信息,指向哪里?”
台下立刻有实习生小声回答:“慢性胃炎?胆囊炎?”
顾魏没有立刻否定,只是微微颔首:“是常规思路。”他的激光笔光点再次移动,这次精准地圈住了疼痛区域的细节,“但请注意,患者疼痛位置描述——‘上腹正中’,且强调‘疼起来后背也发紧’。”
光点在“上腹正中”和“后背发紧”几个字上停留。
“胃的体表投影,主要在剑突下和左上腹。胆囊疼痛,多在右上腹,可向右肩背部放射。”顾魏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上腹正中疼痛,向后背放射,这不符合典型的胃源性或胆源性疼痛特征。它更常见于……”
他没有直接说出答案,激光笔的光点缓缓下移,落在了腹主动脉在腹腔内走行的区域,用一条虚拟的线连接了疼痛点和放射区域。
“胰腺疾病?早期胰腺炎?或者……”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血管源性疼痛。”最后几个字,他加重了语气,清晰无比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台下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有人开始飞快地记录。
“所以,”顾魏翻到下一页,是B超报告,“当B超只提示胆囊壁毛糙、小息肉,胰腺形态尚可时,我们是否能就此安心?认为这就是‘慢性胆囊炎合并胃炎’或‘功能性消化不良’?”
他的反问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激光笔的光点落在B超报告的结论处,又缓缓移开。
“不能。”他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因为核心疑点——疼痛的性质和位置,没有得到合理解释。B超对深部血管的细微病变,尤其是早期夹层,分辨率有限。此时,我们必须拓宽思路,考虑更隐蔽、也更凶险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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