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空荡荡的家(2/2)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大半,只从缝隙里透进几缕微弱的光束,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细密的尘埃颗粒。整个客厅笼罩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昏暗和寂静里。
陈一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七年前热恋时,这里是他们常待的温馨小窝;后来分手,她再也没踏入过;直到几个月前重逢,为了帮他拿换洗衣物,她才再次走进来。
但那时,这里虽然整洁,却已经透着一种刻意的、缺乏人气的冷清。
而现在……
眼前的一切,比她最夸张的想象还要“干净”,还要…没有人味儿。
地板光洁得能照出人影,但上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肉眼可见的薄灰,踩上去留下浅浅的脚印。家具摆放得一丝不苟,如同售楼部的样板间,所有物品都规规矩矩待在原位,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沙发靠垫摆放得棱角分明,茶几上除了一个孤零零的遥控器,空无一物。开放式厨房的吧台上,光洁如新,连个水杯的印记都没有。整个空间,空旷、整洁、冰冷,没有一丝生活的烟火气。
这不像一个家。
这像一个精心维护的、等待主人归来的…酒店。或者说,一个被主人彻底遗忘、时间在此停滞的孤岛。
陈一萌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她记得顾魏说过,他手术后逃离协和,来到华清医院,就住在这里。可眼前这景象,哪里像住了几年的样子?分明是…一个临时落脚点,一个仅供睡觉的壳。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唰啦”一声,用力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满室的尘埃飞舞,也照亮了这间公寓毫无生气的本质。
她开始在各个房间走动。
主卧:床铺铺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也无,仿佛从未有人睡过。床头柜上,只有一盏孤零零的台灯,连张纸巾都没有。衣柜里,衣服倒是挂得整整齐齐,但款式单调,几乎全是深色系,散发着淡淡的顾魏喜欢的木质调香水味。
次卧:空置,只有一张盖着防尘罩的书桌。
书房:这是唯一有点“人气”的地方。巨大的书柜里塞满了厚重的医学典籍和期刊,书桌上堆着一些文件和专业书籍,但也仅仅是堆放,没有那种长期伏案工作的凌乱感。
电脑屏幕冰冷地关闭着。陈一萌注意到,书桌一角,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顾魏和梁路老师在手术室外的合影。
照片里,年轻的顾魏眼神明亮,充满朝气和孺慕之情。看着这张照片,再对比现在躺在病床上那个被伤痛和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陈一萌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向厨房。她想起顾魏说担心冰箱里有东西过期,便拉开了双开门冰箱。
然后,她愣住了。
巨大的冰箱内部,在明亮的LED灯光下,一览无余。
空空如也。
不,不能算完全空。冷藏室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排瓶装矿泉水,还有几罐运动饮料,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冷冻室里,更是干干净净,连个冰格都没有。
没有蔬菜,没有水果,没有牛奶,没有鸡蛋,没有剩饭剩菜,没有任何…属于食物的痕迹。只有冰冷的塑料瓶和金属罐,沉默地陈列着。
这根本不是一个用来储存食物的冰箱。这更像是一个…补给站?一个维持最低生命体征的能量补给点?
陈一萌扶着冰冷的冰箱门,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心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终于直观地、触目惊心地看到了顾魏过去七年,尤其是梁老师去世后,他独自一人生活的最真实状态。
没有烟火,没有温度,没有生活的琐碎和乐趣。只有工作、责任、自我惩罚般的机械运转,和维持生命最低需求的冰冷补给。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准却冰冷的手术机器,把自己囚禁在这个精心打造的、毫无生气的牢笼里。这里不是家,这里是他为自己选择的、隔绝世界的坟墓。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陈一萌靠在冰冷的冰箱门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想起顾魏术后在她公寓里,笨拙地学习使用厨具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尝到她做的汤时,眼中闪过的、孩子般的惊奇和满足;想起他靠在她的沙发上,被她逼着看无聊综艺时,那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浅笑……
那些在她看来再平常不过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日常,对过去的顾魏来说,是多么遥不可及的奢侈?
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却变得更加坚定和温柔。她轻轻关上了那扇象征着冰冷过去的冰箱门,仿佛也关上了那段孤独绝望的岁月。
她走到客厅中央,环视着这个巨大、整洁、却毫无温度的“壳”。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和坚定:“喂?顾肖吗?嗯,是我。你哥这边暂时没什么事。你现在有空吗?…对,来一趟你哥的公寓。带上几个大的收纳箱和打包袋过来…嗯,越多越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空旷得令人窒息的空间,语气带着一种破旧立新的决心:“我要帮你哥…搬家。彻底地,搬离这里。”
挂断给顾肖的电话,陈一萌胸中那股酸涩与心疼尚未完全平复,她环顾着这间冰冷得不像话的“家”,目光无意间扫过餐厅区域那张光洁如镜、同样落满灰尘的长餐桌。
在餐桌的一角,靠近椅子的位置,散落着几个不起眼的、被遗忘了的小药盒。
她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那是几个常见的OTC药盒,有止痛的布洛芬缓释胶囊,有助眠的褪黑素软糖,还有……一个写着“复合维生素B”的盒子。药盒本身都蒙着一层薄灰,显然被遗弃在这里很久了。
陈一萌拿起那个布洛芬的盒子,轻轻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铝箔板上被抠掉的药片痕迹。她又打开褪黑素的瓶子,晃了晃,只剩下几粒孤零零地躺在瓶底。最后是那个维生素B的盒子,同样几乎见底。
这些药盒,像无声的证人,静静诉说着主人曾经的状态。
布洛芬——用于缓解身体长期的、隐忍的疼痛?还是高强度手术后无法安眠的头疼?
褪黑素——为了在无尽的疲惫和自责中,勉强寻求片刻的、质量堪忧的睡眠?
维生素B——在几乎不摄入正常食物的情况下,维持最低限度的身体运转?
陈一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盒冰凉的表面,指尖微微发颤。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抠空的铝箔板和几乎见底的药瓶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顾魏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地吞下药片,然后继续面对无边孤寂的画面。
看来,他真的病了很久很久……
这个认知,比看到空荡的冰箱更让她心如刀绞。
身体的病痛或许可以靠药物暂时压制,但他那颗心,早已在她离开后,在恩师离世的打击和沉重的自责中,悄然封闭、龟裂、布满了伤痕。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一座用工作麻痹自己、用药物维系躯壳、拒绝一切温暖的孤岛。
她想起重逢时他眼底深藏的疲惫和冷漠,想起他背负着“害死恩师”枷锁时近乎自毁般的沉默,想起他在自己公寓里最初那段时间,面对烟火气时那份无措和小心翼翼……
原来,那不仅仅是因为七年的分离。更是因为,这七年里,他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行,习惯了用冰冷和痛苦包裹自己,习惯了……不再期待光。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砸在手中的药盒上,晕开了上面的灰尘。但这一次,泪水滚烫,带着强烈的后怕和一种近乎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幸好梁老师的信让他卸下了枷锁…
幸好…自己从未真正放下…
幸好…他们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幸好…那颗封闭受伤的心,如今终于被成功修复!
她看着手中冰冷的药盒,又想起病床上顾魏那双因为她的出现而重新燃起光亮、因为她的照顾而重新学会依赖的眼睛。那颗曾经千疮百孔、沉重不堪的心脏,在经历了柳叶刀的精细修复和无影灯下的生死考验后,终于重新焕发了生机。
它不再只为责任和自责而沉重跳动。
它不再被孤独和冰冷所冻结。
它正在为她,为他们的未来,为那些触手可及的、充满烟火气的幸福,而有力地、平稳地搏动着。
陈一萌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将那几个空药盒小心地、一个接一个地,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塑料药盒落入桶底,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像是对那段灰暗岁月的告别。
然后,她挺直了背脊,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里所有的脆弱和悲伤都被一种无比坚定、无比温柔的光芒所取代。
她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顾肖的电话,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条理,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指挥感:
“顾肖,到了吗?…好,门禁密码是…。你直接上来。另外,再带几个大的垃圾袋上来…对,要大号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空旷、冰冷、记录着太多孤独的公寓,语气清晰而果断:“这里,有很多不需要的‘过去’,需要彻底清理干净。”
挂断电话,陈一萌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用力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初夏傍晚带着暖意的风,裹挟着城市喧嚣的生机,瞬间涌入,吹散了满室陈腐的尘埃和沉寂。金色的夕阳余晖洒满了整个客厅,也照亮了她眼中那份对未来的笃定。
旧的家,连同旧日的伤痛和孤寂,都将被彻底清扫。
而新的家,那个由他们共同布置、充满了阳光、绿植、烟火气和爱意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