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顾肖来了(2/2)
“哥!起来活动!嫂子说了,不能久坐!每小时必须起来活动十分钟!现在正好!快!客厅走三圈!”顾肖的声音准时响起,如同催命符。
顾魏无奈,放下书,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顾肖“监督”着在客厅和阳台之间踱步。
顾魏踱完步,刚坐下想喝口水。
“哥!喝水!嫂子说了,少量多次!保持喉咙湿润!给!”一杯水又“及时”地递到了鼻子底下。
顾魏想去洗手间。
刚站起身,顾肖的声音立刻追来:“哥!去厕所?慢慢走啊!别急!嫂子说了,动作要缓!我在门口等你!”然后他真的亦步亦趋地跟到洗手间门口,像个尽职的门神。
顾魏看着镜子里自己无奈的脸,听着门外顾肖“贴心”的提醒,额角的青筋都在跳。他终于忍不住,隔着门板低吼:“顾肖!你给我闭嘴!离门远点!”
“哦哦哦!好的哥!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嫂子交代的!”顾肖的声音带着点委屈,脚步声倒是听话地远了一点。
顾魏从洗手间出来,感觉比做了台手术还累。他看着一脸“我超乖超听话”表情凑上来的顾肖,只觉得心力交瘁。
“顾肖,”他揉着眉心,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你能不能……稍微安静一点?或者,离我远一点?我自己能行。”
“那怎么行!”顾肖立刻瞪大眼睛,仿佛顾魏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嫂子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必须贴身守护!寸步不离!万一你突然心慌气短晕倒了怎么办?我得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呼救!第一时间进行心肺复苏!我还在油管上学了标准手法呢!你要不要现在试试我的学习成果?”他跃跃欲试地搓着手。
顾魏:“……”他感觉自己血压有点上升的趋势。
他看着顾肖那张写满“我是为你好”、“我是听嫂子话”的真诚的脸,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跟这家伙硬碰硬没用,只会引来他更夸张的表演和更持久的纠缠。更重要的是……这家伙绝对干得出来!
顾魏毫不怀疑,如果他今天表现出任何一点“不配合”,比如拒绝喝水、拒绝活动,或者语气稍微重了点,顾肖下一秒就能掏出手机,声泪俱下地给他爸妈或者更可怕的——给陈一萌打电话告状!
“哥他凶我!”
“哥他不肯吃药!”
“哥他非要出门!”
“哥他好像不舒服还不让我说!”
光是想象一下陈一萌接到这种电话后可能立刻中断手术、或者冷着脸杀回来的场景,顾魏就觉得心脏真的有点发紧了。那后果……绝对比忍受顾肖的聒噪和贴身“服务”要严重一百倍!
为了耳根子心脏的清静,也为了避免引发更可怕的连锁反应,顾魏只能选择……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努力挤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拍了拍顾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继续保持。就是……声音可以稍微小一点,动作可以稍微……慢一点。”
“没问题哥!”顾肖得到“肯定”,立刻像打了鸡血,“我这就去研究嫂子留下的食谱,看看中午给你做点什么营养又美味的!保证严格按照医嘱!油盐酱醋精确到克!”说完,他又风风火火地冲向了厨房。
顾魏看着他活力四射的背影,听着厨房里传来翻箱倒柜、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的交响乐,无力地靠回沙发,拿起那本《无人生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阳光灿烂,蝉鸣依旧。公寓里充满了顾肖制造的各种声响和活力。顾魏却前所未有地怀念起陈一萌在家时那份沉静的、令人心安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宁静。那份宁静里,有她无声的守护和令人安心的专业力量。
而现在……他只能在这份由他亲弟弟带来的、鸡飞狗跳的“安宁”中,努力平复着自己可能被气得加速的心跳,并祈祷陈一萌今天的手术……一切顺利。否则,他真怕自己等不到心脏瓣膜手术,就先被顾肖气出个好歹来。
他摸出手机,点开置顶的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只发过去一条简短的信息:‘上班顺利。家里……一切安好,勿念。’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成昏黄柔和的光线,主卧里一片静谧。顾魏在顾肖锲而不舍的“午睡令”下,终于被“押送”回床上,此刻呼吸均匀,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客厅里终于暂时摆脱了顾肖制造的各种声响,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顾肖蹑手蹑脚地从主卧门口退回客厅,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屁股瘫倒在沙发上。监督哥哥午睡,简直比他自己跑个马拉松还累!他百无聊赖地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几下,又觉得索然无味。
目光扫过客厅,最终落在了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硬质文件夹,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显得有些突兀。
好奇心瞬间压倒了无聊。顾肖走过去,拿起文件夹。入手有些分量。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探究的欲望,轻轻掀开了封面。
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纸。最上面几页,赫然印着华清医院心脏中心的抬头,以及顾魏的名字和病历号。
顾肖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报告,在沙发上坐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看了起来。
起初,他还带着点随意。但很快,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如同天书般砸了过来——“二尖瓣中度反流”、“有效反流口面积0.32”、“反流容积40l”、“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左心房轻度扩大”、“左室射血分数55%”……
顾肖虽然是学管理的的,但出身医学世家的他基本的医学常识还是有的。他知道心脏瓣膜是干什么的,知道“反流”肯定不是好事。“射血分数55%”这个数字,他也隐约记得健康人应该更高一些。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立刻掏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输入那些让他心惊肉跳的词条。
“二尖瓣中度反流严重吗?”
“心脏射血分数55%意味着什么?”
“阵发性室上速会猝死吗?”
搜索引擎瞬间弹出无数条信息。冰冷的医学解释,触目惊心的并发症描述——“心力衰竭”、“心脏扩大”、“猝死风险增加”、“需长期药物管理”、“可能需手术干预”……各种带着严重警告色彩的字眼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顾肖的眼中!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之前只知道哥哥心脏病犯了,挺严重,住院了。大伯父大伯母和陈一萌也只轻描淡写地说“恢复得不错”、“需要静养”。他以为就是累着了,心律失常,养养就好了。
他从未想过……从未想过哥哥的心脏,竟然藏着这么大的隐患!那不是什么“养养就好”的小毛病,而是心脏的阀门坏了!是心脏这个引擎本身出了问题!甚至……甚至有可能危及生命!
那些之前被他哥嫌弃的“聒噪”和“贴身服务”背后,是陈一萌和父母怎样沉重的担忧和小心翼翼的守护?而他自己,刚才还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一样,咋咋呼呼,甚至差点把他哥气得血压升高……
巨大的后怕和强烈的心疼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顾肖。他拿着手机和报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前的文字变得模糊一片。
一股酸涩的热意猛地冲上鼻尖,直逼眼眶。他死死咬住下唇,试图阻止那汹涌的情绪,但两滴滚烫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挣脱了束缚,重重地砸在了手中的报告纸上,迅速晕开两团深色的水渍。
就在这时——“咔哒。”
公寓大门处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轻响。
顾肖浑身猛地一僵!如同受惊的兔子,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将手机塞进口袋,用袖子狠狠地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将那点湿意和狼狈瞬间擦去。同时迅速地将那份散开的报告胡乱塞回文件夹,几乎是扔回了书桌角落。
门被推开,陈一萌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似乎刚结束一台手术,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身上还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她换好鞋,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主卧方向——门关着,很安静。
然后,她的视线才转向客厅。
顾肖已经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了他那标志性的、灿烂得有些夸张的笑容,甚至比平时更甚,嘴角咧开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只是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慌乱和极力掩饰的红眼圈。
“嫂子!您回来啦!手术顺利吗?累不累?快坐快坐!”顾肖的声音拔得比平时更高,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洋溢,几步冲过来就要接陈一萌手里。
陈一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零点几秒。那双清冷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捕捉到了顾肖眼底深处那抹未褪尽的红痕,以及那笑容背后强撑的痕迹。她的视线又极快地掠过书桌角落那个似乎被匆忙放回去、位置略显凌乱的深蓝色文件夹。
电光火石间,她心中已了然。
但她什么也没问。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对着顾肖微微颔首:“嗯,回来了。顺利。你哥在睡?”
“对对对!睡得可香了!严格按照您的指示,雷打不动的午睡!”顾肖连忙点头,像个等待表扬的小学生,“我看着他吃完药、活动完、躺下才出来的!一点没打扰他!”他极力强调着自己的“功绩”,试图用音量掩盖刚才那一刻的失态。
陈一萌“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厨房,大概是去倒水。
顾肖站在原地,看着陈一萌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和差点暴露的脆弱,让他心有余悸。他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眼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泪水的痕迹。
他悄悄回头,又看了一眼书桌角落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眼神变得无比复杂。那里面的每一个字,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小时候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个子不高,总是被欺负。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哥哥顾魏,总是像一座沉默却可靠的小山挡在他前面。哥哥会板着脸训斥那些欺负他的坏孩子,会把唯一的好吃的留给他,会在他发烧难受时笨拙地给他换冷毛巾,会在他害怕打雷的夜晚,抱着枕头挤到他的小床上,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说:“别怕,哥在呢。”
哥哥顾魏,一直是他童年里无所不能的守护神。
而现在……
顾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只会画画、玩乐、制造噪音。他再看向主卧紧闭的房门,想到里面熟睡的、那颗带着伤痕的心脏……
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决心,如同破土的春笋,在顾肖年轻的心底疯狂生长!他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让他更加清醒。
守护神也会累,也会受伤。
现在,轮到他了。
轮到他顾肖,来当哥哥的保护神了!不是用咋咋呼呼的吵闹,而是要用真正的、细心的、像陈一萌那样无声却坚实的守护!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刻意夸张的笑容渐渐沉淀下去,换上了一抹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
他转身,不再看那份沉重的报告,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门口,对着里面正在喝水的陈一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嫂子,您放心去忙。哥这边,交给我。我一定……好好看着他。”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浮夸,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少年人一夜之间成长起来的担当。
陈一萌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清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阳光穿过厨房的窗户,落在顾肖年轻的、带着坚毅神情的侧脸上。那枚一直被他藏在口袋里的、哥哥小时候送给他护身的旧硬币,被他紧紧地攥在手心,烙下深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