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笙歌的达旦(2/2)
这规则,对庄家(文士)其实略占优势,因为他可以后手,针对赢正的点数来掷。但赢正押了“大”,本身又增加了变数。
赢正看着文士,又看了看那两粒诡异的水晶骰,忽然朗声笑道:“可以。不过,既是文先生的骰子,为示公平,是否该由赵公子,或这位老先生来掷?”他指向阴鸷老者。
中年文士脸色微变,刚要说话,赵睿却接口道:“王兄所言有理。文先生,既是新奇玩法,为免误会,不如就由在下来为二位掷这骰子,如何?”
赵睿开口,中年文士不敢驳斥,阴鸷老者也微微点头。
“……好,就劳烦赵公子。”中年文士咬牙道。
赵睿拿起那两粒水晶骰,入手冰凉,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平静。“既如此,王兄先请。”
赢正接过赵睿递来的骰子,在手中掂了掂。入手沉重,内里似乎真有液体或机关流动之感。他集中精神,尝试运转“内力看穿”。
目光凝聚,骰子外层的透明水晶似乎变得模糊,内部结构隐约呈现——并非实心,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复杂的机括,在缓缓转动,影响着骰子重心。当骰子静止时,这机括似乎能受某种力量牵引,轻微改变朝上一面的图案!但这股牵引力极其微弱隐蔽,若非赢正感知超凡,又有“内力看穿”之能,绝难察觉。
这骰子,果然有鬼!是特制的“听骰”或“控点”骰子!想必那文士有特殊手法或工具,能轻微影响骰子内部机括,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点数,至少能提高掷出有利点数的概率。
赢正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握紧骰子,内力悄然灌注其中。他想试试,自己的内力,能否干扰甚至控制这骰子内部的机关。
内力渗入,那细微的机括仿佛遇到了无形的阻力,转动顿时滞涩起来。赢正心中一定,果然有效!
他不再犹豫,随手将两粒骰子掷入玉碗之中。
骰子叮当作响,在碗中跳动旋转。赢正内力隐隐牵引,不是去控制点数(他还不太熟悉这骰子构造,强行控制可能反受其害),而是扰乱其内部机括的正常运转,让其尽可能随机。
骰子停下。
众人凝目看去:一粒朝上的一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似字非字,似画非画,散发出淡淡的寒意——正是“鬼”面!另一粒朝上的,则是四点。
按照规则,掷出“鬼”,则无论另一点是几,总点数为零。
“零……是最小的点。”阴鸷老者缓缓道。
中年文士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但随即强行忍住。零点是理论上最小的点数!除非他也掷出零点,或者也掷出“鬼”配任何点(零点),才是平局。否则,只要他掷出任何大于零的点数,哪怕只是一点,他都赢了!而他自信,凭借对骰子的了解和特殊手法,掷出比零点大的点数,易如反掌!
“王兄,这……”赵睿也微微皱眉,零点,这几乎已经立于不胜之地了。富商摇头,似乎觉得赢正输定了。媛儿紧张地抓住了赢正的袖子。
赢正却神色平静,甚至露出一丝微笑,看向中年文士:“文先生,该你了。”
中年文士强压兴奋,从赵睿手中接过骰子,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将骰子捂在掌心,似乎在感应什么,片刻后,眼中精光一闪,以一种奇特的手法,将骰子掷入碗中。
骰子旋转,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中年文士手指在桌下极其隐蔽地做了一个小动作,似乎触动了袖中的某个东西。
赢正一直用灵觉锁定着骰子和文士。他敏锐地察觉到,在文士做小动作的瞬间,两粒骰子内部那被自己内力扰乱、运转滞涩的机括,似乎受到了一股微弱的外力牵引,试图朝某个方向偏转。
想控点?赢正心中冷哼,早已准备的内力猛地一冲,不是去对抗那股外力,而是瞬间加强了之前注入骰子内部的、扰乱机括的内力!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常人绝难听到的异响从骰子内部传出。
文士脸色骤然一变!
骰子停下。
所有人,包括赵睿,都伸长了脖子看去。
只见玉碗中,两粒晶莹的水晶骰静静躺着。
一粒朝上的,是空白——零点。
另一粒朝上的,赫然是——那个散发着诡异气息的“鬼”面!
零点,加“鬼”面。
按照规则,掷出“鬼”,则总点数为零。
“零点对零点……平局?”富商喃喃道。
“不……”阴鸷老者眯起眼睛,声音干涩,“按照规则,若双方点数相同,则庄家……通吃押注对家(即文士赢走赢正押的‘大’的注码),但庄家与闲家比点数,同为‘鬼’加零点,视为平局,庄家不赢不输,但需赔付闲家押‘大’的赌注,因为闲家押的是‘大’,而结果零点并非‘大’……”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这把,赢正押的是“大”,而结果两方都是零点(零点算“小”),所以赢正押的“大”输了,他的四千两押注归庄家(文士)。但同时,庄家(文士)与闲家(赢正)的比点又是平局,所以文士不需要赔给赢正四千两(如果他输了的话需要赔),但赢正那四千两,因为押“大”错误,已经归庄家了。
简单说,文士赢了赢正四千两,但两人比点平手,文士不需要额外赔钱。
“哈哈哈!”中年文士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大笑,虽然没赢到额外的四千两,但赢正那四千两筹码实打实地归他了,而且他证明了自己的“运气”不输于对方(至少表面平局)!“王兄,承让了!看来今日,幸运之神并未一直站在你那边啊!这四千两,文某就笑纳了!”
他志得意满,伸手就要去拿桌上那堆属于赢正的筹码。
“且慢。”
赢正平静的声音响起。
文士手一顿,皱眉:“王兄,莫非想赖账?赵公子和诸位可都看着呢,结果清清楚楚。”
赵睿也看向赢正,眼中带着疑惑。
赢正不疾不徐,伸手从玉碗中拈起那颗显示“零点”的骰子,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然后又轻轻摇了摇,放在耳边听了听。
“文先生这副西域水晶骰,果然精巧绝伦。”赢正缓缓道,目光如电,射向中年文士,“只是,不知文先生是否清楚,这两粒骰子内部,似乎各藏了一个小小的‘惊喜’?”
文士脸色微变:“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赢正将那颗“零点”骰子放在桌上,手指在其上某处看似随意地一按,同时一丝精纯内力透入,“这骰子内部,似乎有个小机括,好像……卡住了什么东西?”
说着,他手指微微用力一捏。
“咔嗒。”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开的响声。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颗“零点”骰子的侧面,竟然弹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暗格!暗格里,赫然有一粒比沙子还细的黑色金属碎屑!
“这……这是?!”富商惊叫。
阴鸷老者猛地站起,眼神锐利如刀,射向文士。
赵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冰冷。
文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不……不可能!这……这是污蔑!这碎屑……定是你刚才做的手脚!”
“哦?”赢正冷笑,拿起另一颗“鬼”面骰子,同样在某处一按一捏。
“咔嗒。”又一声轻响,这颗骰子侧面也弹开一个暗格,里面是空的,但内壁有新鲜的刮擦痕迹,似乎原本有什么东西,刚刚被震落或消失了。
“两颗骰子,内部都有暗格机关,一枚藏有配重铁屑,可在掷骰时受特定手法或工具牵引,轻微改变重心,影响点数。另一枚的暗格或许是空的,或许原本也藏了东西,刚才被震掉了。”赢正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在寂静的包厢内回荡,“文先生,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平’对赌,和你的‘西域奇物’?”
“你血口喷人!”文士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脸色铁青,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狠厉,“分明是你输了不服,故意毁坏骰子,栽赃于我!赵公子,诸位,你们要为我……”
“够了。”赵睿冷冷打断了他,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寒。“文先生,这骰子是你的,玩法是你提的,规则也是你定的。如今骰中藏奸,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他身后的两名随从上前一步,隐隐封住了文士的退路。
阴鸷老者也缓缓道:“千金台的规矩,出千者,断一指,赌注全数奉还,并十倍赔偿对手损失。文先生,你是自己动手,还是老夫帮你?”
富商也义愤填膺:“好你个文酸丁,竟敢用这种下作手段!怪不得老子今天输这么多!”
文士浑身发抖,看着面色不善的众人,尤其是赵睿冰冷的目光和其身后两名气势逼人的护卫,知道今日难以善了。他猛地指向赢正,嘶声道:“是他!一定是他搞的鬼!他怎么可能知道骰子的机关?他一定也是同道中人!赵公子明鉴啊!”
赵睿看向赢正,目光中带着询问。
赢正淡然道:“在下只是偶然发现这骰子重量分布有细微异常,碰撞声音也略有不同,故大胆一试,没想到……文先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这话半真半假,但听起来合情合理。毕竟他是“连赢”多把的“运气”之人,观察力敏锐些也说得过去。
赵睿点了点头,不再看文士,对身后护卫挥了挥手:“按规矩办。”
“是!”一名护卫上前,一把抓住文士的手按在桌上,另一名护卫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
“不!赵公子饶命!王兄饶命!我赔钱!我十倍赔!”文士杀猪般嚎叫起来。
“赌桌上的规矩,坏不得。”赵睿面无表情。
“啊——!”一声惨叫,文士左手小指齐根而断,鲜血淋漓。他痛得几乎晕厥,被护卫像死狗一样拖了出去,自有千金台的人处理后续赔偿事宜。
包厢内一时寂静。富商擦了擦额头的汗,阴鸷老者重新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赵睿转向赢正,脸上重新浮现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让王兄见笑了。不想我千金台内,竟混入此等败类,是在下失察。王兄今日所受惊扰,及损失,赵某十倍赔偿。”他一挥手,立刻有人端上托盘,里面是四张一万两的银票。
赢正看了一眼托盘,并未去拿,只是拱手道:“赵公子秉公处理,令人佩服。赌注本就是玩闹之物,损失谈不上。至于赔偿,在下受之有愧。只望赵公子莫将在下兄妹视作与文某同类便好。”
赵睿深深看了赢正一眼,见他目光清澈,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不由哈哈一笑:“王兄高义!既如此,赵某便不强求。不过,今日与王兄相识,甚是投缘。这四万两,便当是赵某与王兄交个朋友,王兄若不收,便是看不起赵某了。”
话说到这份上,赢正也不再推辞,接过银票:“既如此,便谢过赵公子了。”四万两,不是小数目,无论对他还是对媛儿(建嫒公主)的“游玩”,都是一大助力。
“好!”赵睿很高兴,“今日赌局,便到此为止吧。王兄,王姑娘,若不嫌弃,移步隔壁雅间,赵某备下薄酒,一来为文某之事向二位赔罪,二来,也想与王兄好好聊聊。”
赢正略一沉吟,点头答应。他也想多探探这位赵公子的底细。
媛儿早就被刚才断指的血腥场面吓得小脸发白,此刻见事情平息,又听说有酒席,才稍微放松了些,但紧紧靠在赢正身边。
三人来到隔壁雅致房间,酒菜很快上来。赵睿挥退下人,亲自为赢正斟酒。
“王兄,”赵睿举杯,“今日之事,赵某再次致歉。另外,王兄眼光之毒,胆识之豪,实在令赵某佩服。不知王兄……可愿留在京城发展?赵某不才,在京城还有些产业和人脉,若王兄有意,赵某愿鼎力相助。”
这是在招揽了。赢正心中明了,这位赵公子身份绝不简单,非富即贵,而且极有可能背景深厚。他婉拒道:“多谢赵公子美意。只是在下闲云野鹤惯了,此番带舍妹游玩,不日便要离京,恐辜负公子厚爱。”
赵睿也不强求,笑道:“人各有志。不过,王兄若在京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到千金台来找我。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近日京城不甚太平,王兄带着令妹,还需多加小心,尤其晚间,早些回住处为好。”
赢正心中一动,点头道:“多谢赵公子提醒,在下省得。”
又闲聊片刻,赢正便借口时辰不早,妹妹困倦,起身告辞。赵睿亲自将二人送至千金台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
回到包厢,赵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一名护卫悄然出现,低声道:“公子,查过了,城内大小客栈,今日并无一对姓王的兄妹入住记录。守城官兵那边也没有类似特征的人今日出城的记录。他们……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赵睿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神深邃:“凭空冒出?呵,有意思。那个‘王正’,气度沉稳,眼神锐利,身手恐怕也不弱。他妹妹虽竭力掩饰,但举止间那股贵气,绝非小门小户能养出……皇宫里刚丢了位爱闹腾的公主,这边就冒出一对神秘的兄妹……”
护卫一惊:“公子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是……”1
“不必声张。”赵睿打断他,“只是猜测。继续查,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另外,给我盯紧宫里和那几家的动静。我有预感,京城……要起风了。”
“是!”
赢正带着媛儿,离开千金台后,并未直接回他们临时落脚(用赢来的钱现找)的一处僻静客栈,而是故意在城里兜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回到客栈。
一进房间,媛儿就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吓死我了!那个赵公子,看起来笑眯眯的,下手可真狠!还有那个姓文的,活该!”
赢正关好门窗,检查了一番,才道:“那赵睿,不是普通人。他可能已经对我们的身份有所怀疑了。”
“啊?”媛儿一惊,“那……那他会不会告发我们?”
“暂时应该不会。”赢正沉吟道,“他若想告发,在千金台就可以动手了。他留我们饮酒,言语间多有招揽试探之意,恐怕另有所图。不过,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明日一早就离开京城。”
“哦……”媛儿有些失望,她还没玩够呢,但想到刚才的断指场面和可能暴露身份的危险,还是乖乖点头,“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赢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去江南。”
“江南?”媛儿眼睛又亮了,“听说江南很繁华,风景也好!”
“嗯。”赢正点头,心中却在思索。江南远离京城,势力错综复杂,更适合隐藏。而且,他修炼的“假太监神功”,在突破第五层后,隐隐感觉到下一层的关键,似乎与“水”或“柔”有关,去江南水乡,或许能有所领悟。再者,皇宫里的刺客,建秀公主的试探,还有今晚赵睿的出现……这一切都表明,他已经卷入某种漩涡。离开京城,暂避锋芒,提升实力,才是上策。
“好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赢正对媛儿道。
“正哥,”媛儿忽然叫住他,走到他身边,仰起俏脸,眼中带着一丝依赖和迷茫,“我们……还能回皇宫吗?我是说……以后。”
赢正看着眼前这位金枝玉叶,如今却跟着自己亡命天涯的公主,心中微微一软,但语气依旧坚定:“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离开京城,安全了再说。至于回宫……等你玩够了,或者,等我有足够能力保护你安然回去的时候。”
媛儿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用力点头:“嗯!我听正哥的!反正宫里闷死了,在外面好玩多了!有正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看着媛儿毫无保留信任的眼神,赢正心中暗叹。这位公主,还真是不知江湖险恶,皇权争斗的残酷。不过,既然阴差阳错将她带了出来,自己便有责任护她周全。而前路漫漫,凶险未知,提升实力,迫在眉睫。
他走到床边,盘膝坐下,准备继续运功。今夜与那文士的赌局,看似轻松,实则也消耗了他不少心力,尤其是最后用内力干扰那特制骰子,更是对内力操控的精细考验。不过,经过此役,他对内力的运用,似乎又有了一丝新的感悟。
夜渐深,京城灯火阑珊。皇宫方向,一片沉寂,但赢正知道,那平静的水面之下,必然已暗流汹涌。而他与身边这位麻烦又迷人的公主的江湖之旅,才刚刚开始。
江南,会是下一个舞台吗?
赢正闭上双眼,内力缓缓流转,心神沉入修炼之中。未来如何,唯有实力,才是应对一切的底气。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