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霸王別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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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霸王別姬
这时,冯木看了看桌上的老式座钟,忽然笑道:“光顾著说话了。今天碰巧,晚上政协礼堂有个戏,程派的《春闺梦》,我去看看。你晚上要是没事,陪我一起去放鬆放鬆,也感受一下我们传统的戏文,里面的情感表达、敘事手法,有时候比小说还要凝练、浓烈。”
李劲松自然连忙答应。
他早知道冯木先生酷爱京剧,尤其是程派艺术,还兼任著中国京剧程派艺术研究会的会长,能跟他去看戏,是难得的近距离接触和学习的机会。
傍晚,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便步行前往不远处的政协礼堂。
路上,冯木谈兴颇浓,从程砚秋大师的艺术成就,谈到程派唱腔的幽咽婉转、若断若续之美,谈到《春闺梦》这齣戏如何脱胎於杜甫的《新婚別》和“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诗意,將战爭对普通家庭、对夫妻情感的摧残,表达得淋漓尽致。
“好的戏,不止是唱念做打,更是一曲人性悲歌。”
剧场里座无虚席,多是文艺界人士和资深票友。
锣鼓点响,幕布拉开,氤盒的灯光下,那个等待征夫归来的女子,一袭素衣,裊裊登场。
程派那特有的声腔,幽怨缠绵,如泣如诉,將深闺的寂寞、无尽的思念、忐忑的期盼,以及最后梦碎时的悽惶绝望,丝丝入扣地传递出来。
那水袖的拋舞,身段的流转,眼神的顾盼,无一不是戏,无一不是情。
李劲松要真是20岁,对咿咿呀呀的戏剧唱腔,肯定烦透了。
可他有个60多岁的灵魂,对戏曲多多少少有一些理解,在这极具感染力的艺术呈现面前,也渐渐沉浸进去。
尤其是当演到梦中与夫君重逢的欢愉,与梦醒后独对孤灯的淒清,那种巨大的心理张力,通过演员极致化的程式表演爆发出来,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震撼。
这不仅仅是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这是在极致情境下,对人性的深度拷问,对战爭与和平的无声控诉,对爱情与生命脆弱性的深刻悲悯。
突然,一个火花般的人物和故事,在他脑海里猛地一闪—霸王,虞姬;英雄,美人;末路,別离。
同样是战爭背景,同样是极致情境下的情感爆发,同样是忠诚与牺牲,但似乎比《春闺梦》的哀婉,更添了几分磅礴的悲剧力量,几分性別与身份倒错可能带来的、更为复杂深邃的人性探索空间。
戏散场后,走在夏日微凉的夜风中,李劲松的心绪仍被刚才的戏剧和脑中那个新生的构想激盪著。
他忍不住对身旁的冯木说:“冯老师,今天这齣《春闺梦》,真是太好了。
它让我忽然想到一个故事,也许————也许可以写成小说————”
“哦说来听听。”冯木饶有兴趣。
“就是————霸王別姬。”李劲松说道:“不过,我想的可能不太一样。不仅仅是垓下之围、英雄末路、自刎殉情那个歷史传奇————”
“我想写的,是两个在戏台上演了一辈子霸王和虞姬的京剧艺人,在时代变迁、个人命运沉浮中,那种极致的情感纠葛。他们人戏不分,戏里的情愫蔓延到戏外,但又囿於现实、身份、性別的种种束缚————可能,会有一些超越寻常友谊的、非常复杂深刻的情感描绘。”
他把《霸王別姬》的故事给冯木讲了一遍。
然后,停下来,等待冯木的反应,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委婉劝阻甚至批评的准备。
在1980年,这虽然不是一个禁区,但也足以惊世核俗。
冯木停下了脚步,就著路灯昏黄的光线,仔细地看了李劲松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李劲松预想中的惊讶、不悦或凝重,反而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夜晚的寂静笼罩著他们,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霸王別姬————人戏不分————”冯木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份量。
半晌,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好题材。绝好的题材。”
李劲松心中一喜,大师毕竟是大师,看来他是能够接受这个设定的。
冯木背著手,继续慢慢向前踱步:“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怕触碰人性的深渊,只怕浮在生活的表面。霸王別姬,英雄美人,是外壳。你说的这个人戏不分”,才是內核。一个人在戏台上,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性別,另一段人生。下了台,那层油彩是洗掉了,可魂儿呢魂儿还能分得清吗还能回得去吗”
他转过头,看著李劲松:“这里头有很多东西可挖啊!身份的认同,性別的倒错,艺术的痴迷,时代的碾压,传统与个人的衝突,情与义的撕扯————劲松,这个题材,比单纯写一段离奇的感情,要厚重得多!”
“可是,冯老师,”李劲松没想到冯木不仅不反对,反而一下子点出了更深层的可能:“如果真往这个方向写,里面难免会涉及————一些不被常理所容的情感描写。现在这个环境,恐怕————”
“怕惹麻烦”冯木替他说了出来,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写东西,尤其是想写出真正有分量、能留下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一点风险都不冒四平八稳,温吞水,那叫宣传材料,不叫文学。”
他停下脚步,面对著李劲松,语重心长:“关键不在於你写什么,而在於你怎么写,为什么写。如果你是为了猎奇,为了刺激,为了博眼球,那我不赞成,那叫糟蹋题材,也糟蹋你自己。”
“但如果你是怀著真诚,去探究那被油彩和戏服包裹下,两颗灵魂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依偎与毁灭,去写出那种极致的、悲剧性的美————那么,有些笔墨,该深就得深,该细就得细。艺术家的笔,要敢於去碰那些別人不敢碰、或者碰不到的地方。”
夜风吹动路旁的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冯木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现在这个年代,是比前些年鬆快些了,但有些框框,一时半会几也打不破。写出来,肯定会有议论,有压力,甚至更糟的情况。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但是,劲松一他拍了拍李劲松的肩膀,力道不重:“这个故事如果你有信心能驾驭好它,能写得深刻而不流俗,能让人看到情慾之上、之外更多的东西————那么,我支持你写。真到了需要说话的时候,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几句閒言碎语————”
虽然有冯木先生的支持,但李劲松並没有当即提笔开始写《霸王別姬》。
儘管他对《霸王別姬》的剧情烂熟於心,但电影是电影,靠的是影像、表演与声光;小说是小说,尤其是一个意图深挖人性、叩问时代、触及j忌的严肃文学作品,其根基必须扎在真实、厚重的生活与专业土壤之中。
可他目前对京剧的了解,大抵止於“国粹”、“生旦净末丑”、“西皮二黄”这些泛泛之词。
对戏班子的生態、演员的甘苦、一招一式的血肉,乃至那“不疯魔不成活”背后具体而微的日日夜夜,近乎一无所知。
用想像和概念去搭建一座梨园楼阁,无异於沙上筑塔。
好在,冯木给他联繫了燕京市京剧团,让他去团里呆几天,体验一下生活,了解一下京剧艺术和京剧演员成长过程。
李劲松把体验时间安排到了文讲所放假期间,放假前这段时间课程安排的还挺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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