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阿芳发火(2/2)
巷子开始热闹起来。卖包子豆浆的小摊前排着队,穿工装的人们匆匆买完早餐,又匆匆离去。五金店老板正在卸卷闸门,刺耳的声音引来几声抱怨。两个老太太坐在小凳子上择菜,用方言大声聊着家长里短。
阿芳路过菜市场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虽然冰箱里还有些菜,但她想买条鱼,晚上红烧。大刘爱吃鱼,小宝也需要营养。
鱼摊前,水箱里的鱼缓缓游动,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她挑了一条中等大小的草鱼,摊主捞出来过秤、刮鳞、剖腹,动作麻利得近乎残忍。鱼还在砧板上弹跳,腮部一张一合。
“十八块五,算你十八。”摊主把装好的鱼递过来。
阿芳付了钱,接过塑料袋。鱼血水渗出来,染红了塑料袋底部。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父亲也是这样杀鱼,母亲在厨房准备年夜饭,她和弟弟在院子里放鞭炮。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未来很远,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那个在清晨菜市场为十几块钱精打细算的主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微信:“小芳,下季度房租要涨到两千了,这一片都涨了,我也没办法。你看要是继续租的话,这两天把合同重签一下。”
阿芳盯着屏幕,手指冰凉。她没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塑料袋里的鱼已经不动了,只有尾巴偶尔神经质地抽搐一下。
回到家时是八点十分。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没亮,她摸出钥匙开门。屋内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餐桌上没收拾的碗筷,沙发上凌乱的外套,主卧紧闭的门。
她放下鱼,开始收拾餐桌。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她把剩菜剩饭倒进垃圾桶,碗筷拿到厨房水池。水龙头一开,哗哗的水流冲在碗盘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她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里外擦三遍。这是母亲教她的习惯:“女人过日子,就得在这些小事上用心。”母亲一辈子围着灶台转,伺候丈夫和三个孩子,五十岁不到就白了头发。少女时代的阿芳曾暗下决心,绝不过母亲那样的生活。她要上班,要有自己的收入,要和大刘共同经营一个平等的小家。
可现实呢?婚后第三年,因为没人带孩子,她辞去了工作。原本说好等孩子上幼儿园就重新上班,但幼儿园放学早,又没有老人帮忙接送,找工作变得异常困难。偶尔打点零工,也是时间灵活但收入微薄的那种。家庭的重担,不知不觉就全压在了大刘肩上。
大刘的脾气也越来越坏。昨天早上的爆发,其实早有预兆。只是阿芳一直告诉自己,忍一忍,再忍一忍,等孩子大一点,等大刘找到新机会……
“哐当——”
一个碗从手里滑落,掉在水池里,没破,但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阿芳看着那个碗,青花图案,是她和大刘刚结婚时在夜市买的,一套四个,现在只剩下两个了。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慢慢擦干手,然后走到餐桌边坐下,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发呆。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九点了。
阿芳站起来,走向主卧。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大刘,该起床了。”
没有回应。她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些:“早饭在桌上,再不吃就凉了。”
门内传来含糊的嘟囔声,像是翻了个身,然后又没动静了。
阿芳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些。她想起昨晚大刘说的那些话:“我在那个破厂干了九年多!最好的年纪都给五金厂,我要出来自己做点事情。”
她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说:“阿强那废品收购公司会有利润吗?!”
现在想来,那句话可能像把刀子,扎在了大刘最痛的地方。结婚三年多,她太了解他了。大刘骨子里有种过时的、近乎顽固的男人尊严,觉得养家糊口是他的天职。厂里那些年轻同事的嘲笑,主管的颐指气使,收入的每况愈下,早就把他那点尊严磨得薄如蝉翼。而她的那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她又有什么错?她只是说出了现实。这个家需要钱,孩子需要钱,下个月的生活需要钱。尊严不能交房租,不能付学费,不能看病吃药。
她拧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大刘侧躺在床上,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乱蓬蓬的头发。地上扔着他的裤子和袜子,空气里有股隔夜的酒气和汗味。
阿芳走到窗边,“唰”地拉开了窗帘。
早晨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房间瞬间亮得刺眼。大刘“唔”了一声,拉起被子蒙住头。
“起来了。”阿芳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九点多了。”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别管我。”
“早饭在桌上。”
“不吃。”
阿芳站在床边,看着那团蜷缩的人形。她忽然想起新婚时,大刘也是这样赖床,她会扑上去挠他痒痒,两人笑闹成一团,最后总会以亲吻结束。那时候的早晨充满了甜蜜的慵懒,而不是现在这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她问。
没有回答。
“昨天的事,我们需要谈谈。”
被子猛地被掀开,大刘坐了起来。他眼睛浮肿,布满血丝,下巴上胡茬青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谈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谈我怎么没用?谈那个废品收购公司?”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芳说,但语气已经有些生硬。
“那你什么意思?”大刘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现在没工作,没收入,是个废人。说我不该冲动辞职?好,我错了,我混蛋,我耽误你们娘俩过好日子了,满意了吗?”
阿芳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最怕的就是这种状态——大刘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用自暴自弃来对抗所有的批评和建议。这招屡试不爽,因为每次他这样,她就会心软,就会觉得是不是自己要求太高,是不是不够体谅他。
但今天,那股憋了一夜又酝酿了一早晨的火气,像熔岩一样在胸腔里翻滚。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去,但失败了。
“大刘,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我不是要指责你,我是想和你一起想办法。你辞职的事已成定局,我们现在该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大刘转过身,眼睛红红地看着她:“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阿强那个废品收购公司现在不能盲目接手,要考虑清楚。”阿芳的音量不自觉提高了,“现在先搞清楚再接手……”
“所以你是让我先去送快递?”大刘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嘲讽,“我他妈在五金厂好歹也是中层管理人员,你让我去送快递?”
“送快递怎么了?凭劳动吃饭,不丢人!”
“不丢人?”大刘重复这三个字,摇摇头,又转身面向窗外,“阿芳,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永远不懂。”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阿芳。
“我不懂?是,我不懂!”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不懂你所谓的面子值多少钱!我不懂你宁愿在家躺着也不愿出去找活干!我不懂这个家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大刘,你看看这个家。这房子我们租了四年,墙皮掉了都不敢让房东来修,怕他趁机涨租。小宝的衣服大部分是别人给的,我的羽绒服还是结婚那年买的。我们不敢生病,不敢请假,每个月精打细算才能勉强维持。这些你都知道吗?你关心过吗?”
大刘的肩膀僵住了,但没有回头。
她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
大刘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痛苦,但也有一种顽固的抗拒。
“所以呢?”他低声说,“所以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本事,让你们娘俩跟着受苦?”
“我不像个男人”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阿芳就后悔了。但她收不回去了。
大刘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种眼神阿芳从未见过——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被彻底击垮的、空洞的绝望。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大刘动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裤子,默默地穿上,又穿上袜子,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的T恤套上。
“你去哪儿?”阿芳问,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大刘没回答。他走到门口,穿上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大刘!”阿芳追到门口。
回应她的是沉重的关门声,和楼道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阿芳僵在原地,手还握着门把手。刚才的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凉的恐慌。她刚才说了什么?她怎么能说那种话?那是大刘最痛的伤口,她明明知道的。
她回到客厅,跌坐在沙发上。沙发上还搭着大刘的外套,她抓起来,把脸埋进去。烟酒味混合着大刘身上特有的汗味,那是她熟悉了的味道。她忽然哭了出来,开始是压抑的抽泣,后来变成了失控的痛哭。
她哭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委屈,哭看不见的未来,哭刚才说出口的伤人话语,哭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她哭自己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哭大刘怎么就从那个会为她暖手的男人变成了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