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阿芳发火(1/2)
手机闹钟在清晨六点准时响起。
那单调刺耳的电子铃音,像一根细针,反复扎进昏暗的房间。大刘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挥了挥,仿佛要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他的手指终于摸到床头柜上那个嗡嗡震动的塑料方块,按下了停止键。
房间重归寂静。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深蓝色。楼下早点摊的推车轮子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接着是卷闸门被拉起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这座城中村正在缓缓苏醒。
大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阿芳上个月新换的,淡蓝色条纹,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但现在混进了他昨晚带回来的酒气。他能感觉到宿醉在脑袋里筑了个巢,沉甸甸地压在后脑勺,太阳穴处有一把小锤子在规律地敲打。
辞职后的第一天。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暗流,在他昏沉的意识里缓慢涌动。他试图抓住它,思考它的意义,但思维像是裹了层油膜,滑溜溜的,什么也抓不住。于是他放弃了,任由自己沉回睡眠的边缘,那里没有辞工、没有未来、也没有阿芳昨天那双失望的眼睛。
厨房里,阿芳正在煎蛋。
平底锅里的油微微冒烟,她单手磕开鸡蛋,蛋液滑入热油,“滋啦”一声,边缘迅速泛起白色的蕾丝。她盯着那圈白色逐渐变成焦黄,动作机械而熟练。旁边的另一个灶眼上,小锅里的白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油烟气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
她关小火,用锅铲轻轻推动煎蛋。蛋黄的表面颤巍巍的,是她儿子喜欢的溏心状态。
“小宝,起床了!”她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晨起的沙哑。
没有回应。她也不急,知道儿子至少要叫三遍才会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这习惯像极了他爸。
想到大刘,阿芳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了。昨晚的画面片段式地闪回:大刘摇摇晃晃地进门,身上酒气浓得能点着火;她把儿子哄睡后,坐在客厅等他到半夜;两人压着声音沟通。
“你说不干就不干?下个月房租怎么办?小宝的幼儿园学费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已经和阿强谈好,经营他的废品收购公司。”
“你以为他那废品收购公司肯定有利润……”
争吵最后以沉默告终。大刘瘫在旧沙发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雨渍留下的黄斑,一言不发。阿芳回到卧室,轻轻带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
锅里的煎蛋边缘有点焦了。阿芳回过神来,赶紧铲起来装进盘子。她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蛋白尝了尝,咸淡刚好,但不知为何,嘴里泛着苦味。
“小宝!第二遍喽!”
这次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同时把粥锅端到餐桌上。老旧的折叠桌面上铺着塑料桌布,红白格子,边缘已经卷翘,露出碟榨菜丝。
客厅只有十二平米,餐桌就紧挨着沙发。沙发上堆着昨晚大刘脱下的外套,还有儿子的几个毛绒玩具。阿芳走过去,把外套捡起来抖了抖,一股烟酒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挂进衣柜,而是随手搭在了沙发背上。
这时,儿童房的门开了条缝。一个小脑袋探出来,头发乱蓬蓬地翘着。
“妈妈……”三岁的小宝揉着眼睛,光着脚丫走出来。
“快去刷牙洗脸,早餐好了。”阿芳的语气柔和下来,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头,“今天穿那件蓝色的毛衣,在床头放着。”
小宝点点头,迷迷糊糊地朝卫生间走去。阿芳跟过去,帮他挤好牙膏,试了试水温,又把毛巾搭在洗脸池边沿。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三十三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肤色因为长期熬夜有些暗沉,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但鬓角处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一脸疲态的女人是谁?她记得自己曾经也会在周末睡懒觉,会和大刘手拉手去江边散步,会在朋友聚会时笑得直不起腰。那些日子是什么时候溜走的?好像就是从孩子出生,从这个城中村的一室一厅开始的。
“妈妈,泡沫进眼睛了……”小宝含糊不清地说。
阿芳回过神来,赶紧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儿子的脸:“没事没事,妈妈帮你擦掉。”
早餐摆好时,小宝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蓝色毛衣的领子没有翻好,阿芳伸手帮他整理。
“爸爸呢?”小宝拿起勺子,眼睛望向主卧紧闭的门。
“爸爸还在睡。”阿芳说,语气平淡。
“为什么爸爸不上班?”
问题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阿芳盛粥的手顿了顿:“爸爸……今天休息。”
“那他今天能送我去幼儿园吗?”
“快吃,要迟到了。”阿芳避而不答,把盛好的粥推到儿子面前,“小心烫。”
小宝用勺子搅着粥,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他舀起一勺粥,高高举起,然后看着白色的米汤像微型瀑布一样落回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小宝!”阿芳的音调陡然升高。
孩子吓了一跳,勺子“哐当”掉在桌上,粥溅到了桌布和他的毛衣袖口上。
阿芳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她抽出纸巾,用力擦拭桌布,又拉过儿子的手臂擦袖子。动作有些重,小宝瘪了瘪嘴,眼眶开始泛红。
“对不起妈妈……”孩子小声说。
阿芳的心一下子软了,同时也涌上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她放轻动作,声音也柔和下来:“没关系,快吃吧,妈妈给你换件衣服。”
她走进儿童房,打开那个小小的衣柜。衣服不多,大部分是亲戚家孩子穿剩的,有几件新的也是打折时买的。她挑了件红色的卫衣,走回餐桌时,看见小宝正乖乖地自己喝粥,小口小口的,生怕再惹麻烦。
那种熟悉的酸楚又涌上喉咙。她不该对孩子发火的,明明不是孩子的错。
阿芳服侍儿子换好衣服,看他吃完早餐,又检查了书包。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二十,幼儿园八点上课,走过去需要十五分钟,时间还算充裕。
“妈妈,我想让爸爸送我……”小宝背上书包,又看了一眼主卧的门。
阿芳蹲下来,平视儿子的眼睛:“爸爸很累,让他多睡会儿,好吗?”
小宝懂事地点点头,但眼睛里还是闪过一丝失望。阿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记得上个月,大刘难得按时下班去接孩子,小宝兴奋得一路都在说“我爸爸今天来接我”,那种自豪的神情让她既欣慰又心酸。
“走吧,妈妈送你。”她拉起儿子的小手。
出门前,阿芳再次看向主卧的门。回想起以前大刘每天早上会比她早起,轻手轻脚地准备早餐,然后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说“老婆再睡会儿”。现在辞工了。
“妈妈?”小宝晃了晃她的手。
阿芳回过神来,锁好门。老式防盗门发出沉重的“咔哒”声,在清晨的楼道里格外响亮。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阿芳跺了好几次脚也没亮。她摸黑牵着儿子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城中村的自建楼楼梯狭窄陡峭,墙壁上贴满了疏通管道、开锁换锁的小广告,层层叠叠,像丑陋的皮肤癣。
走到三楼时,遇到了同样送孩子上学的邻居陈姐。陈姐的女儿和小宝同班,两个小孩见面就叽叽喳喳说起来。
“阿芳,今天这么早啊。”陈姐笑着打招呼,眼睛却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楼上,“大刘呢?没送你们?”
“他……今天有点事。”阿芳含糊地说。
陈姐“哦”了一声,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阿芳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栋楼隔音不好,昨晚的争吵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不可能完全听不见。城中村就是这样,谁家夫妻拌嘴、谁家孩子挨打、谁家电视开得太响,都是公开的秘密。
四人一起下楼。陈姐热络地说着家长群里的消息,说下个月幼儿园要组织春游,每人交两百块;说最近流感严重,班里已经有三个孩子请假了;说她老公厂里最近在招临时工,一天一百二,就是累点……
阿芳嗯嗯地应着,心思却飘走了。两百块的春游费,下个月要交的季度房租一千八,小宝的牛奶快喝完了要买,水电费账单该来了……这些数字像算盘珠子在她脑子里上下滑动,最后加起来的总和,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走出楼道,清晨的光线有些刺眼。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像肠子,两侧楼房挨得极近,晾衣杆从这家窗户伸到那家窗户,挂满了各色衣物,像万国旗。地上湿漉漉的,是早上洒水车刚经过的痕迹,混着昨夜留下的垃圾残渣,散发出一股复杂的味道。
“妈妈你看,小猫!”小宝忽然指着墙角。
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正警惕地看着他们,嘴里叼着半截鱼骨头。见人走近,它嗖地钻进了垃圾桶后面。
阿芳突然想起大刘说过的话:“咱们现在跟这流浪猫有什么区别?每天就为一口吃的奔波。”当时她反驳说至少我们有家,但现在想想,这个“家”又能维持多久?房东上个月已经暗示要涨租了。
幼儿园在两条街外,是一栋三层民房改造的,外墙刷着幼稚的卡通图案,门口挂着“阳光幼儿园”的褪色招牌。送孩子的家长挤在门口,电动车、自行车停得横七竖八。
阿芳蹲下给小宝整理衣领:“在幼儿园要听老师话,多喝水,知道吗?”
“知道了。”小宝点头,眼睛却看着旁边被爸爸扛在肩上的一个小男孩。
“下午妈妈来接你。”
“爸爸不能来吗?”
阿芳顿了顿:“爸爸……有事。快进去吧。”
她目送儿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直到老师牵着孩子上了楼梯,才转身离开。回程的路走得特别慢,仿佛幼儿园到家的这段距离,是她一天中唯一可以独处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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