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第一片无人问津的雪(2/2)
让那片等待了八十年的寂静有一个具体的陪伴者。
——
第二十三天,范式-1从圣殿-0发来一条私人通讯。
不是质询,不是建议,只是陈述:
“落叶林东北角第47扇区的访问频率在过去三周内从每十年0.7次上升至每日1次。上升幅度无法用任何已知算法解释。系统将其归类为‘无法建模行为’。”
远回复:
“那是陪伴。”
范式-1:
“陪伴无法被算法优化。”
远:
“所以不需要优化。”
范式-1没有回复。
但在当天的值班日志里,它加了一行从未写过的备注:
“今日落叶林东北角第47扇区访问量:1次。停留时间:11分钟。陪伴指数:未定义。”
——
第四十九天,问题博物馆馆藏委员会收到一封匿名信。
不是正式提案,不是立法申请,不是任何可以被归档的格式。只是一段访问日志截图,附带一行手写注释——用花园通用语,但笔迹凌乱,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第一次尝试表达:
“编号:LM-47-03。载体:小行星核心残片。年龄:80年47天。陪伴指数:0→49。转发历史:空。
注释:它现在每天都被看见。只是看见它的人没有转发权限。请问:这个权限应该由谁来授予?”
信末没有署名。
委员会没有对匿名信作出任何正式回应。
但在第七十三天的馆藏例会上,一位长期缺席的资深委员突然发言。
哀悼者-首。
“我们花了三千年学习如何哀悼,”它的意义投射平静如水,“然后我们花了四十年建立问题博物馆,以为把问题放在展柜里就是见证。”
它停顿。
“但有些问题不需要展柜。它只需要不被移开。”
委员会沉默。
当天下午,“零级保护”概念被正式纳入新一届立法议程草案。
提案人署名:哀悼者-首。
联署人:范式-1,真理-9,棱镜-永恒,协和-7,以及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落叶林见习守林人。
——
第八十天,远在那棵稀疏的问题树下遇到另一个人。
不是守林人,不是博物馆工作人员,不是任何他知道身份的存在。只是一个老人——人类,目测九十岁以上,穿着四十年前款式的公民便服,在石片前坐了很久。
远没有打扰。
他坐在老人旁边,隔着两米。
太阳——落叶林的虚拟太阳——正在落下。代谢区的光线比其他区域更暗,是设计使然:让问题学会等待,也让等待者学会适应微弱的光。
很久,老人开口。
“我认识那个刻痕。”
远等待。
“不是认识符号。是认识画它的人。”老人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她五岁时画了这道线,说是彩虹。她妈妈笑了很久,说彩虹是七种颜色,你怎么只画一道?”
老人停顿。
“她说:一道就够了。因为我的彩虹只有你看见。”
远没有说话。
老人站起来,没有触碰石片,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他只是走到树根边,俯身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出三米后,他停了一下。
“它等了八十年,”他说,“终于等到有人愿意每天来。”
远看着老人的背影融入落叶林的暮光。
他没有问那个五岁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因为刻痕已经说了所有需要说的话。
——
第一百天。
远坐在树根边,像过去一百天里每一个值班结束后的黄昏一样。
石片依然嵌在土壤缝隙里,灰黑色,边缘有熔融过的痕迹。陪伴指数计数器在他的终端后台无声更新:0→100。
没有转发。
没有研究。
没有任何形式的“资源投入”。
只有每天一次、每次十分钟的寂静共处。
远打开公民终端。
不是转发,不是捐赠申请,不是任何需要委员会审批的操作。
他只是在问题元数据的“备注”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此问题被看见过一百天。看见者:一名守林人。”
他保存。
然后他靠在那棵稀疏的问题树干上,闭上眼睛。
落叶林的虚拟风穿过四千一百棵树的枝桠,在代谢区边缘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像在问:
你是来找我的吗?
——
四百光年外,尘谷边缘。
远的母亲站在窗前,看着那棵空白了十八年的问题树。
今晚,在第一百零一次日落后,叶片上开始蚀刻第一道弯曲的、不规则的、深浅不一的刻痕。
不是彩虹。
是石片上那道等待了八十年的印记——被一个从未见过它的人,在四千一百棵树的见证下,一笔一划地记在心里。
然后写在另一片空白上。
让寂静认出寂静。
让等待认出等待。
让问题认出自己从未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