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集 老荒屯的“阴阳井”(2/2)
佟老头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没有回答。
关战友说,他太姥爷在下马台住到开春,跟佟老头处出了感情。佟老头没儿没女,临别时把他叫到井边,指着那光滑的青石井栏说:“后生,我活不了几年了。我死了,这屯子再没人给那女娃打水了。逢年过节,你要是方便,就来看看她,不用烧纸上香,就站井边喊一声‘小云英,有人来看你了’,她在底下能听见。”
关太姥爷应了。
他后来回了山东,又辗转东北各地,直到解放后才在新宾落下脚。日子再难,每年中秋他都想方设法去一趟下马台。那条进山的路越来越荒,林子越来越密,屯子塌得只剩几根房梁。但那口井还在,井栏还是青石磨得锃亮,碑上的“望月”二字也还依稀可辨。
他站在井边,喊一声:“小云英,有人来看你了。”
井水平静如镜,映着天上的云,映着四面的树。可他知道,她在底下听着呢。
一九六六年,运动起来了,破四旧的人不知怎么打听到下马台这口井,要去砸碑、填井。关太姥爷那时已经五十多岁,腿脚也不利索,硬是拄着拐棍,走了三十里山路,提前赶到下马台。
他在井边坐了一宿。第二天,那些人来了,他拦在井栏前,说:“这井里不是鬼,是个苦命的女娃。她没害过人,几十年了就守在井底看月亮。你们填了她的井,她去哪里看月亮?”
领头的人骂他老迷信,要把他拖开。关太姥爷抱着井栏不撒手,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掰不开他的手。
最后是屯里一个老人出来打圆场,说这井早就没水了,就是个枯井,填不填无所谓。那帮人看看井口黑沉沉的,又看看关太姥爷那张倔得像铁板的脸,骂骂咧咧走了。
井保住了,碑保住了。关太姥爷在井边坐了整整一天,夕阳西下时才慢慢走下山。
一九七九年,关太姥爷病重。关战友那时候十来岁,守在病床前。老人昏迷了几天,最后那个晚上忽然醒了,眼神清亮,像年轻了几十岁。他让关战友的父亲扶他坐起来,指着窗外说:“月亮圆了。”
窗外确实是满月,清辉遍地。
老人说:“我得去下马台一趟,今儿是中秋,她等着呢。”
关战友的父亲劝他,说您这身子骨怎么去,我去替您。老人摇摇头,说答应佟老头的事,得自己办到底。他挣扎着要下床,腿刚沾地,身子一歪,倒在儿子怀里。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窗外那轮圆月,慢慢没了呼吸。
关战友说,太姥爷出殡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跑到院子里,偷偷对着月亮磕了三个头,心里说:“小云英,我太姥爷去不了了,我替他去。你等着,等我长大了,我去看你。”
他后来真的去了。
一九九二年,他二十一岁,在沈阳当兵,专门请了探亲假,坐火车、倒汽车、徒步翻山,走了整整一天,找到了那片几乎被林子吞没的老荒屯。
房子全塌了,没有一间完整的。但那口井还在,青石井栏还在,碑还在,“望月”两个字风蚀得只剩浅浅的轮廓。
那天晚上是农历八月十四,月亮已经很圆。他趴在井口,屏住呼吸,往下看。
井水黑沉沉的,映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的边缘异常清晰,像刻在水银里。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
井水平静如镜,什么都没有。
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小云英,我是老关家第四代孙,我替太姥爷来看你了。他走了十四年了,走得挺安详,没受罪。临了还惦记着中秋来看你,没来成。你……你别怪他。”
他顿了顿,又说:“佟老头早就不在了,下马台也没人住了,就剩你一个。你等的那个人,等了快一百年了,他不会来了。你也别等了,找个好日子,去你想去的地方吧。井底太冷,月亮上暖和一些。”
井水平静如镜。
他站了很久,慢慢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十步,身后忽然传来极轻极细的声音,像风吹过琴弦,像雨滴落深潭。
他猛地回头。
井水平静如镜,映着一轮圆月。
可那月亮的边缘,似乎起了极细极细的涟漪,一圈一圈,从井底中央向外扩散,像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沉下去。
又像有什么东西,正轻轻浮上来。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月亮移过井口,井水重新沉入黑暗。
下马台的荒屯,如今大概更难找了。林场修了防火道,山里人更少,那口井和那块碑,也许已经被藤蔓和落叶彻底覆盖。但关战友说,他相信那井还在,井底的那个月亮还在,那个穿着白绫水袖、等了一百多年都没等到戏班子来接她的小云英,也还在。
“她不是鬼,”他说,“她只是迷路了。”
这个故事我听了不下十遍,每次关战友讲到“井水平静如镜”那里,都会停顿很久。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当兵时枪法全团第一,转业后做刑警,见过无数血腥场面。唯独这口井,唯独这个小云英,让他每次都红了眼眶。
什么是风水?山形水势、龙脉地气是风水。但还有一种风水,是人心里的念想,是一段等了百年也不肯消散的执念。它附着在一口井里,一块碑上,一轮比天上更亮的水中月亮里,成为那片荒芜土地最深的魂。
小云英等的人,终究没有来。
可她被另一群人记住了。佟老头记着她,关太姥爷记着她,关战友记着她。也许将来,关战友的儿子、孙子,还会在中秋月圆时,想起那个唱嫦娥唱丢了魂的女娃。
这不是风水局,却比任何风水局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