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中州探秘,三重考再现(2/2)
幻象真实得可怕,每一丝寒冷、每一缕灼热、每一点触感、每一声哀鸣,都清晰如同亲历。三人的眼神逐渐涣散,呼吸不由自主地变缓、变浅,仿佛要随着幻境中的自己一同沉沦、冻结、或化为灰烬。
唯有阿烬,在无边的寒冷与孤寂中,心底最深处,一丝微弱却顽固的清明始终未灭。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虚幻的、幼小的手掌——记忆中,那个雪夜被捡回去后,火纹虽然微弱,却始终带着一丝维持生命的温热。而此刻“掌心”感受到的,只有刺骨的冰凉。
而且……记忆里的那个背影,那个叫陈无戈的少年,从她第一次抓住他手指的那一刻起,就从未真正丢下过她。即使在最危险、最绝望的时刻,他的背影也总是挡在她身前,或者紧紧将她护在怀中。
眼前这个在风雪中决绝远去、毫不回头的背影……太干净,太冷酷,不像他。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
“呃——!”幻境中的阿烬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刺痛和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冲上喉咙,直达灵台!
与此同时,她锁骨处那枚在幻境中黯淡的火纹,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幽蓝色的火焰并非向外焚烧,而是顺着她的血脉经络,疯狂地窜出体表,如同拥有生命般,燃向四周虚幻的风雪、废墟、尸骸!
火焰所到之处,风雪消融,废墟虚化,尸山血海如同镜面般崩解!
幻象,破!
蓝光剧烈闪烁,随即如同潮水般退去。三人身体一轻,同时从那种泥沼般的束缚感中脱离出来。眼前的景象迅速清晰、稳定——他们依然站在承天街尽头,站在石狮旁,站在那片刚刚褪去赤红阵纹的汉白玉地面上,位置未变分毫。
阿烬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几乎虚脱。她踉跄着向后,重新靠回冰冷的石狮基座,手中的焦黑木棍“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但她的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锐利。
“念之试炼,过。”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却似乎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心魔由己生,幻象随念变。唯内心存有不可动摇之信者,方能窥见虚妄,破障而出。”
青鳞重重地抹了把脸,深吸了几口气,仿佛要将幻境中那股浓重的血腥与绝望从肺里驱散。他低声用龙语咒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看向脸色沉凝、但眼神已恢复锐利的陈无戈,声音有些沙哑:“还有……最后一关?”
老者这次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再次抬起枯瘦的手臂,食指指向三人脚下。
地面最后残留的、也是最核心的一圈幽蓝阵纹,骤然向上射出三道柔和的蓝色光柱!光柱在空中交汇,光芒流转凝聚,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缓缓自光柱交汇处浮现出来。
古镜高达两丈有余,镜面宽阔,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的尘埃与铜锈,映照不出任何清晰的影像。镜框则是由某种暗青色的金属铸成,边缘刻满了复杂、古老、甚至有些狰狞的符文,那些符文隐隐流动着微光,散发出一种苍凉、厚重、仿佛能照见血脉源头的奇异气息。
“第三重,血脉镜。”老者的身影在古镜旁显现,变得比之前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以血为引,唤醒镜灵,可见过往真容,照见血脉源头与羁绊。然,此镜映照的,非皮相,乃‘本真’。”他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若血脉不纯,心意不坚,或心存巨大隐瞒与悖逆,镜灵反噬即至,轻则神魂受损,重则……沉眠镜中,永不苏醒。”
陈无戈看着那面沉默而古老的巨镜,眼中没有任何犹豫。他迈步上前,走到镜面正前方。没有使用断刀,而是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将掌心稳稳地贴在了冰冷粗糙、布满铜锈的镜面之上。
指尖触及镜面的瞬间,他左臂内侧那古朴的纹路再次清晰浮现,微微发热,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
刹那间——
嗡!
沉寂的青铜巨镜猛然一震!镜面上厚厚的尘埃与铜锈如同被无形的风吹拂,纷纷扬扬剥落!镜面之下,并非清晰的倒影,而是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涟漪中心,影像开始浮现!
那是百年前的景象:夜幕低垂,火光冲天!一枚古老而威严的陈氏族徽在夜空中熊熊燃烧,如同不屈的烽火。一名身形挺拔、黑衣猎猎的持刀男子,正率领着为数不多的族人,在无数敌人的围攻中浴血突围!他刀法凌厉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决死的意志,身后是吞噬一切的火海与追兵。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风云变色,龙吟震天!一头通体覆盖碧玉般鳞片、身躯庞大如山峦的巨龙腾空而起!龙爪挥过,敌阵如麦草般被撕裂;龙尾横扫,千军辟易!巨龙的目标,赫然也是战场中央那处正不断喷涌出邪恶黑气的深渊裂口!
最终,画面定格在战场最中心。黑衣持刀的陈姓男子,与那头碧鳞巨龙背靠着背,立于深渊裂口边缘。男子手中长刀光芒吞吐,巨龙口中龙息凝聚,两人的力量——璀璨的刀光与灼热的龙息——竟在下一刻奇迹般地交织、融合,化作一道更加宏大、更加稳固的封印之光,狠狠镇压向那道深渊裂口!
画面清晰无比,纤毫毕现,却没有丝毫声音,只有一种跨越时空的、沉默的壮烈与牺牲。
阿烬撑着石狮,挣扎着站起,一步一步,慢慢走近青铜巨镜。当她靠近镜面,进入某个特定范围时,她锁骨处的火纹再次剧烈发烫,与陈无戈掌心传来的血脉波动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
镜中原本有些波动不稳的影像,在这双重血脉共鸣的加持下,骤然稳定、清晰到了极致!画面最后,定格在了那名黑衣陈姓先祖在封印完成、力竭回眸的那一瞬——
虽然染血,虽然疲惫,虽然隔着百年时光的尘埃……但那眉眼轮廓、那眼神中深藏的坚毅与决绝,竟与此刻站在镜前的陈无戈,有着惊人的七、八分神似!
紧接着,尚未等三人从这震撼的画面中完全回过神,青铜巨镜的镜面再次光芒大放!但这次不是映照影像,而是从镜心射出一道凝实无比的银色光柱!
光柱笔直如剑,破空而去,精准地指向皇庭那扇紧闭的“承天门”!银光落地之处,承天门前那片汉白玉地面上,原本隐藏的、更加繁复玄奥的金色阵纹被依次点亮,迅速连成一条光芒流转、直达宫门台阶之下的通路!
与此同时,宫门前那股无形的、阻挡一切的屏障气息,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散去。
老者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条被点亮的通路,又看了看并肩立于镜前的陈无戈与阿烬,他那已近乎完全透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而又饱含深意的微笑。
“传承之路已启,方向已明。”老者的声音开始飘忽,身影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余下之路,是荆棘遍布,还是坦途通天,只能……靠你们自己走了。”
“你到底是谁?”陈无戈看着即将消散的老者,终于问出了口。
老者没有回答。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光芒渐敛的青铜巨镜,又看了看陈无戈手中的断刀,以及阿烬锁骨处的火纹。然后,他的身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彻底消失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再次从空旷的街道那头吹来,卷起地面上新落的几片碎叶和方才剥落的铜锈尘埃。
那道银色的光柱依旧静静地指向宫门,如同一根无形却无比坚韧的引线,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血脉与责任。
陈无戈转过身,走到阿烬身边,蹲下身。阿烬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伸出双臂。陈无戈将她重新稳稳地背到背上,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却也更加坚定。阿烬双手环住他脖颈,将脸颊轻轻靠在他肩头,锁骨处的火纹温度似乎回落了一些,但那份存在感却更加清晰。
陈无戈站起身,目光掠过地上那截焦黑的木棍,没有去捡。他扭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青鳞。
青鳞的目光从那面已然恢复沉寂、铜锈重新覆盖的巨镜上收回,眼中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他将逆鳞枪重新稳稳背回身后,然后抬起右脚,向前迈出坚实有力的半步,站定在陈无戈的右侧,如同一尊沉默的银色守护神。
三人再次立于主街中央,站在那条被金色阵纹点亮的通路起点。
断刀已悄然归鞘,但刀柄仍在陈无戈触手可及之处。逆鳞枪未曾出囊,但其锋芒隐而不发。他们的脚步,尚未真正踏上那条光路。
陈无戈的左臂,因为连日激战、失血和过度用力,传来一阵阵细微却难以忽视的颤抖,那是旧伤与新疲在同时发作。他没有理会,甚至没有去调整呼吸。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同两柄淬火的投枪,死死盯住那扇在金色通路尽头、在银色光柱所指之处的、依旧紧闭的“承天门”。
匾额上“承天之门”四个大字的裂痕,在某种角度下,显得格外刺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风掠过宫楼残旗的呜咽,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然后。
“走。”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