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黄泉路引(2/2)
“引什么?渡什么?”
“引……”黑袍人头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引那被河伯司困住、利用、扭曲的‘天河之灵’残余本性,归入轮回,重开新元。”
“渡那无数年来,因三物分离、规则失衡而滞留梦海、无法超脱的亿万游魂,入彼岸,得解脱。”
他的声音,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古怪和诡秘,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河伯司以为他们在‘渡世’,其实他们只是在‘堵’——堵住所有可能动摇他们权柄的真相,堵住所有不该继续存在的因果。可堵不如疏,这是千年前那位‘初代’就明白的道理。他们不懂,或者,他们懂了,但不愿懂。”
“如今,渊已开,蜕已醒,三物将合。那被堵了千年的天河支脉,已开始重新流动。外面那些工奴、囚徒的疯狂,不过是大潮将至前的微澜。更大的冲击,还在后面。”
他看着破军和那嵩,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忧惧。
“二位若接下此契,前路将比今日凶险万倍。河伯司绝不会坐视真正的‘摆渡人’重现。那些沉溺于权柄的星官,那些靠这扭曲秩序豢养的势力,都会将你们视为头号大敌。甚至……那被堵了千年的天河之灵本体,是善是恶,是愿归位还是愿湮灭,也未可知。”
“所以,老夫不会强求。”他退后一步,再次躬身,“今日来,只为告知此事。二位何时想明白了,何时愿接此契,便以‘天平枢’为引,唤吾等之名。黄泉路引,自当前来,奉上那位‘初代’留下的……真正‘旧契’。”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片薄薄的、非金非玉的残片,呈不规则的水滴形,通体是一种温润的、仿佛凝固月华般的淡白色,表面流转着极细的、如同水纹般的微光。残片边缘有断裂的齿痕,显然只是一块更大的器物上剥落的一角。
“此为‘旧契’残片,与‘天平枢’同源。”他将残片轻轻一送,那残片便如同一片羽毛,飘飘荡荡,落向那嵩手中的秤砣。
秤砣七星齐亮,发出清越的嗡鸣,仿佛在迎接失散多年的故人。那残片落在砣身侧面一个不起眼的、一直空着的凹槽里,严丝合缝,瞬间融为一体。砣身表面,那七颗流转的星纹下方,悄然多了一道淡如烟水、却恒久不灭的细微波纹。
黑袍人头领看着那融合的残片,面具后两点鬼火闪了闪,似欣慰,似释然。
“契印已归位。”他轻声道,“二位何时想好了,它自会指引。”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挥袖。惨绿的鬼火一盏盏熄灭。那几个抱着残破乐器的黑袍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平台边缘未散的黑暗中,须臾之间,踪迹全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平台上,只剩恶人谷众人,和那依旧上涨、却已渐渐平缓的地脉灵泉。远处“斩龙台”方向的喧嚣,似乎也在这诡异的沉寂中,慢慢低了下去。
屠万千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骂道:“他娘的,神神鬼鬼,说了半天,到底让不让咱们走?什么摆渡人、旧契、天河之灵……秃爷脑子都听成一锅浆子了!”
柳青阴柔道:“让咱们选呢。选,继续蹚这趟浑水,跟河伯司死磕到底;不选,带着这杆七星秤和那把破戟,躲回地面,从此隐姓埋名,或许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他顿了顿,看向那嵩,“小兄弟,你怎么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嵩身上。
那嵩低头,看着怀中七星流转、如今又多了一道水波纹的“天平枢”。秤砣沉甸甸的,却又有一种奇异的、与他血脉相连的温润。他想起陈伯散魂前那疲惫却执拗的眼神,想起破军跪在戟前斩出“断因留种”时的决绝,想起恶人谷这些各怀过往、却依旧陪他走到这里的人们……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
“陈伯说,这杆秤,该砸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异常平稳,“可怎么砸,砸了之后怎么办,他还没来得及教给我。”
他看着那平台深处,那崩塌的渊口方向,看着那依旧在上涨的、不知将流向何处的淡蓝灵泉。
“现在,有人告诉我,这杆秤,本不是用来砸的,是用来‘称水’的。称清了浊水,才能疏浚淤堵;疏浚了淤堵,那些被困住、被堵住的‘东西’,才能流动起来,才能……找到出路。”
他握紧秤砣。
“我不知道那个‘摆渡人’该怎么做。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那块料。”
“但我知道,陈伯把这杆秤交给我的时候,不是让我带着它躲起来的。”
“如果砸了秤,是为了让河道更通畅,让水流得更远,让更多像陈伯一样的人,不必再用魂飞魄散的方式,去守护一点渺茫的希望……”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
“那这个‘摆渡人’,我愿意学。”
平台上静了片刻。
杜杀忽然沉声开口,不是对着那嵩,而是对着背上的破军:“老二,你呢?那杆破戟认了你,你又接了那劳什子‘戟魂’——你什么打算?”
破军依旧靠在他背上,气息微弱,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冷淡平直,不带多余情绪:
“刀是我的,戟也是我的。谁来抢,斩了便是。”
顿了顿,又补了极短一句:
“那小子去,我也去。”
杜杀沉默须臾,忽然嘿地笑了一声,铁手拍了拍破军的腿,没再说话。
屠万千挠挠光头,咧开嘴,也笑了:“得,秃爷这条命,本就是当年杜老大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多活这些年,够本了。再跟河伯司那帮孙子干几票大的,死了也不亏!”
柳青轻摇折扇,阴柔的脸上难得没有嘲讽,只淡淡道:“有意思。”
冷三娘没说话,只是将峨眉刺插回腕上机簧,动作干脆利落。
崔弦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那嵩,嘶哑道:“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算几卦。”
苏媚叹了口气,捏着手帕擦额头的汗:“我那些瓶瓶罐罐,又得重新配了……”
文不通蹲在地上,又开始用指甲划拉,嘴里念念有词,隐约是“摆渡……旧契……天河……嘿嘿……有意思……真有意思……”
那嵩看着这些形貌各异、恶名在外的“恶人”,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乎乎的东西。他不善言辞,只是用力点头,把秤砣又抱紧了些。
李墨站在众人身后,看着这一幕,苦笑着摇了摇头,却也松了口气。
远处,平台的另一端,那灵泉涌出的方向,暗红与灰黑的煞气雾霭正在渐渐淡去。更深处的黑暗里,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流水般的声响,正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流淌。
新的一页,或许就从这无声的流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