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黄泉路引(1/2)
那几盏惨绿的火,飘飘忽忽,照得那几张哭笑面具跟刚从坟里刨出来的纸人似的。为首那黑袍人,嗓子眼里滚出的调子,拖得又长又腻,像唱给死人听的戏,在这煞气尚未散尽的平台边缘荡开,激得人后脖颈子汗毛根根倒竖。
杜杀铁手横在身前,没动,也没接话,只那两道扫帚眉往下压了压,压出满额头刀刻般的褶子。他背后,屠万千的剁骨刀又抬起来了,柳青刺剑入鞘无声,指尖却扣住了三枚喂了见血封喉的柳叶镖,冷三娘腕子上的机簧“咔哒”轻响,崔弦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那几个面具,袖中残破的机关缓缓转动。连一向疯癫的文不通,都停了在地上抠划的动作,抬起头,乱发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唱戏的黑袍人。
这帮子恶人谷的老江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在梦海阴沟里摸爬滚打这些年,旁的或许含糊,但“敌意”这玩意儿,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味儿。眼前这几块料,虽然装神弄鬼,可那股子飘忽不定、似鬼非人的气息,比河伯司那些红袍典刑使还要邪性。
“黄泉路引?”杜杀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河伯司‘幽冥科’的人?”
“幽冥科”是河伯司里最神秘、也最不招人待见的一支,专管超度、接引、镇压那些连“孽秤狱”都关不住的、处于“彻底湮灭”边缘的古老魂体和异常存在。据说成员多是些早年犯了事、被打散魂魄重铸成“半鬼”的前司员,活着不像活着,死了又没死透,一个个不人不鬼,连其他科的星官都不愿沾他们。这群人出现在这儿,比周运的算计更让人心里发毛。
“幽冥科?”那黑袍人似哭似笑的面具晃了晃,发出一声古怪的、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嗤笑,“杜老大说笑了。那帮子穿黑麻的‘收尸匠’,也配叫‘黄泉路引’?”
他身后,一个抱着破损唢呐的黑袍人尖声接口,调子跟哭丧似的:“幽冥科收的是‘烂账’,咱们接的是‘旧契’——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旧契?”杜杀眉头皱得更紧。
黑袍人头领没直接答,那张哭笑面具缓缓转向了杜杀背上的破军,又转向屠万千手里那杆光华内敛的乌黑断戟,最后,定格在那嵩怀中七星流转的“天平枢”上。
面具后那两点不知是眼珠还是鬼火的微光,闪了闪。
“镇龙戟的魂,认了主。”他幽幽道,“龙王蜕的根,归了源。七星秤的星,聚了全。”他顿了顿,那古怪的唱腔又拖起来,“旧契上头的三桩‘死当’,活了。摆渡人的位子,空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人来坐了。”
摆渡人。又是这三个字。
那嵩心头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怀中微温的秤砣。陈伯是“渡亡人”,这些人口中却是“摆渡人”,一字之差,是巧合,还是……
“你们到底是谁?”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这鬼气森森的对峙中显得有些干涩。
黑袍人头领的面具终于完全转向了他。那两点鬼火似的微光,在他脸上身上细细地“舔”了一遍,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小兄弟。”那声音忽然不再唱戏,低沉下来,竟有几分诡异的温和,“你手里那杆秤,是谁传的?”
“是……陈伯,陈渡。”那嵩答。
“陈渡。”黑袍人头领轻轻重复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橄榄,“‘渡亡人’陈渡……呵呵,他算半个摆渡人,可惜,只悟到了渡,没悟到摆。渡是慈悲,摆是规矩。他只学了慈悲,没接过规矩。所以,他渡不了自己。”
他顿了顿,微微侧首,似乎在倾听什么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不过,他把‘秤’传给了你。七星如今也聚了。那么,小兄弟,你可知这杆‘天平枢’,最早是用来称什么的?”
那嵩一愣。称什么的?称善恶功过,称人心公道……难道不是?
“这杆秤,”黑袍人头领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在陈述一个被尘封万古的秘密,“是当年天河决口,孽龙祸世时,那位以身为堤、镇住龙脉的‘初代摆渡人’,用来‘称水’的。”
称水?
“天河之水,非寻常江河。一瓢天河水,重逾万钧,浊气滔天,可淹神魂,可蚀因果。那位‘初代’,以自身脊骨为秤杆,以毕生功德为秤砣,称量天河浊水,分清浊,定流向,分轻重,疏淤堵——这才有了后世河伯司镇水安澜的根基。”
他面具后那两点鬼火,幽幽地转向了破军手里那杆断戟,又转回来。
“后来孽龙伏诛,那位也力竭而逝。他留下三样东西:秤,戟,蜕。秤主‘衡量’,戟主‘斩断’,蜕主‘承载’。三物本为一体,各司其职,护佑一方平安。可惜,后人不懂。河伯司把那杆秤改成了称善恶功过的‘公平秤’,把戟封在斩龙台当刑具,把蜕……困在渊里当牢笼。”
他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叹息。
“三物分离,各失其位,如同人心与规矩剥离,慈悲与公正割裂。那位留下的‘旧契’,也成了无人能解的‘死当’。”
他再次看向那嵩手中的秤砣,看向破军掌下的断戟,看向那淹没在崩塌渊薮中、此刻已遥不可及的龙王遗蜕方向。
“而今,三物各有其主。秤在你手,戟在他手(他朝破军扬了扬下巴),蜕归本源。三物虽未合一,但‘旧契’的三桩死当,已然活了。”
他忽然整了整破烂的黑袍,郑重地、以一种近乎古老的礼仪,朝那嵩和昏迷的破军,躬身一揖。
“黄泉路引,奉‘旧契’而来,恭迎二位……接掌‘摆渡’之位。”
他身后那几个抱着残破乐器的黑袍人,也齐刷刷躬身。惨绿的鬼火飘摇,照得这几道佝偻的黑影如同彼岸边等待了千年的渡客。
这一揖,比方才任何一句装神弄鬼的唱腔都更让人心神震荡。
杜杀铁手依旧横着,但眼神里的杀气收敛了些,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柳青指尖的柳叶镖也悄悄收了回去。屠万千挠挠光头,满脸困惑,看看那嵩,又看看背上的破军,嘀咕:“摆渡人?秃爷我还艄公呢……”
崔弦黑洞洞的眼眶“望”着那群黑袍人,嘶哑道:“‘旧契’之说,老朽曾在河伯司一份‘待销毁’的残简中见过只言片语。一直以为是野史杜撰,没想到……”
“六爷博闻。”黑袍人头领直起身,“残简非杜撰,只是有人不愿它存世罢了。那位‘初代’留下的,不止三物,还有一脉‘守契人’——便是咱们这些不成器的‘黄泉路引’。世代潜伏暗处,等三物归位,等持秤者与执戟者同至,等旧契活转。”
他顿了顿,看向那嵩和破军的眼神里,竟有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热切。
“如今,终于等到了。”
那嵩心乱如麻。这些信息太过庞大,太过沉重,砸得他一时无法消化。他只是一个误入此间的学徒,一路跌跌撞撞,靠着陈伯的遗泽和恶人谷众人的庇护,才勉强走到这里。他从未想过要当什么“摆渡人”,更没想过要接什么“旧契”。
可是,他低头看着怀中七星流转、温润如玉的“天平枢”,看着破军即便昏迷也死死握着断戟的手,看着周围这些为了陈伯遗愿、为了恶人谷存续、为了各自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陪他一路搏命至今的众人——
他真的能说“不”吗?
“等等。”一个沙哑的、有些虚弱的声音,忽然从杜杀背后响起。
是破军。
他不知何时醒了,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眼睛睁开了,正冷冷地盯着那个黑袍人头领。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从屠万千那里取过那杆断戟,握在掌中。戟身感受到他的气息,微微亮起一层极其黯淡的银芒。
“你说三物本为一体。”破军声音低沉,“那,三物合一之后,要做什么?”
黑袍人头领看着他,看着那杆重新亮起微光的断戟,沉默了片刻。
“引渡。”他轻声道,“真正的引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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