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食言(1/1)
“你不懂那种压力累积到极致的绝望。”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更平静,却掩不住那份沉重,“他不是没挣扎过。卷宗里有他的日记,高三的时候就写过‘想跳楼’,可他不敢——他怕自己死了,妈妈没人依靠。到了大学,他开始失眠、旷课,甚至跟同学说‘活着没意义’,可这些信号,没人当真。所有人都觉得,‘学霸’的压力都是暂时的,他自己能调节。”
“没人帮他吗?”黎宇的声音里带着惋惜。
“嗯……没人。”我摇摇头,哪怕知道她看不见,“他妈妈还在电话里催他‘考更好的成绩,将来申请国外的藤校’,那时候能拿着全额奖学金到美国常春藤大学深造还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但是从来没问过他‘累不累’‘开不开心’。那种压力,是日复一日的、无孔不入的。他就像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没人给他开门,他自己也找不到出口。”
“我有点理解了,那他弑母前,就没一点征兆吗?”
“有,全是征兆,只是没人看懂。”我想起案件分析时老师说他提前半年就开始策划,买工具、查资料,甚至跟妈妈说想陪她去美国,“他不是突然想杀妈妈,是压力逼得他走投无路了。他觉得,只要妈妈还在,就永远要考第一,永远要活在那个完美的壳里,永远没有解脱的一天。所以他策划了那场谋杀,在他看来,那不是犯罪,是‘一起解脱’——他解脱了不用再满足妈妈的期待,妈妈也‘解脱’了不用再为他的成绩焦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在空气中流动。我能想象到黎宇此刻皱着眉,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那种压力,是不是就像……”黎宇斟酌着开口,声音轻轻的,“就像陈嘉雯那种,被父亲的医疗费、四处筹款的压力逼得快要崩溃,只是这个弑母的孩子压力更久、更重?”
我被黎宇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惊了一下,“对,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压力超出了承受极限。”
随后,我语气软了些,怕她开始往坏处联想,“陈嘉雯还好,有可能她只是想躲起来静一静,没走到极端。但那个凶手不一样,他的压力攒了十几年,没人疏导,没人理解,最后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爆发。你知道吗?他弑母之后,骗了144万,不是用来跑路,是用来挥霍——买彩票、去夜店、给性工作者转账。他说‘原来生活可以这么有趣’,你想想,一个从小到大只知道学习的人,到最后只能用这种方式释放,多可悲?”
“太可悲了……”黎宇的声音带着点哽咽,“要是有人早发现他的不对劲,要是他妈妈能少给他点压力,要是学校能多关注他的心理,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是啊,有太多‘要是’了。”我叹了口气,“可没有如果。他的悲剧,就是压力累积到极致的必然结果。那种长期的、无法逃脱的压力,会一点点摧毁人的心智,让人变得偏执、扭曲,最后连最基本的伦理道德都忘了。他到最后都觉得自己没错,觉得是妈妈的期待逼得他没办法——这就是压力最可怕的地方,它会让你把所有的错都推给别人,忘了自己还有选择。”
“听你这么说,我突然觉得很害怕。”黎宇的声音轻轻的,“我之前处理客户的案子,只想着帮他们解决问题,从来没想过,那些看似平常的压力,最后可能会酿成这么大的悲剧。”
“所以你之前担心陈嘉雯是对的。”我语气温柔了些,指尖放松了些,“压力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可攒多了,就是压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个案子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不是天生的坏人,是十几年的压力,把他一点点逼成了凶手。”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黎宇的声音里带着点迷茫,“遇到那些压力大的人,我们能怎么帮他们?”
“多听一句,多问一句。”我认真地说,“就像你对这个姐姐那样,哪怕只是表达一句关心,让她知道有人在意她,也可能成为她的出口。这个凶手就是太孤独了,身边没人愿意听他说心里话,没人告诉他‘考第二也没关系’‘累了就歇会儿’。如果当年有人能跟他说这些,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大多数情况下,外人很难了解这对母子间的问题”黎宇小声念叨着,“你说凶手到最后,有没有后悔过?”
“应该是后悔的。”我想起他临终前写的百页自述,想起他说“想让妈妈教孙儿读唐诗”,心里一阵酸涩,“他只是被压力逼得太久,走错了路,再也回不去了。所以啊,黎宇,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都别让自己被压力压垮,也别让身边的人独自扛着——有些东西,说出来,就轻了。”
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黎宇轻轻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暖意:“何警官,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以前我总觉得办案就是办案,现在才明白,很多时候,面对的不只是案子,还有人心。尤其是这种被压力逼到绝境的人,他们需要的不只是解决方案,还有理解和疏导。”
“是啊,人心是最复杂的,也是最脆弱的。”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脸颊有点发热,“其实我也是上学时听的案例和工作后见的案件多了些,才慢慢明白的。你要是以后遇到类似的客户,或者想聊这些,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都行。”
“好啊。”黎宇的声音亮了亮,带着点雀跃,“那我以后可就真的不客气啦。”
“没问题!”听到这话,我心里不由一喜,“24小时,随时恭候。”
“那你可记住了,不能食言哈。”
这是我第一次对女生承诺,后来,随着长大和在公安战线的成长,或主动、或被动经历的人和事,以及肩上担负的越来越重的责任,我不敢对自己的家人、心爱的人和关心的人再随意说出承诺的话,这些承诺只会牢牢地记在自己的心底,并去努力实现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