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决断,决心(2/2)
在真正的大神通者面前,感气修士与凡人何异?一道神通余波,便能将他碾作齑粉;一缕邪法咒术,便能让他魂飞魄散。
更可怕的是——
“我的存在本身,就会招来祸端。”
林青阳脊背发凉。他想起了爹娘日益增多的白发,想起孤雁练剑时专注的侧脸,想起苏云袖捧着古籍时恬静的眉眼。这些人,这些他拼了命想守护的一切,都可能因为他身怀高品木灵根、因为他后天破红尘锁的特殊体质,而被卷入无法想象的灾厄中。
白石为求仙道不择手段,终害了自己三百载,也害其族人受血脉枯竭之苦。
他林青阳若因一时眷恋凡尘温情,迟迟不肯直面修仙界的风雨,岂非另一种自私?今日有慕星真人坐镇,灰袍人或可忌惮。可真人终究要离开,沧溟阁远在万里之外。到那时,若邪修再来,谁来护这一城老小?
月光渐移,照在他紧握的拳上。
指节发白。
“我错了。”林青阳睁开眼,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里重新凝聚,“我一直以为,陪伴在侧才是守护。”
“可若我没有足够的力量,这陪伴不过是让珍视之人与我一同身处险境的借口。”
泉底,那缕金色精魄碎片在他丹田中微微颤动,传来温润而坚定的共鸣。
桃花枝在掌心中散发暖意。
这两样仙道中堪称天大的机缘选择了他,是馈赠,也是责任——要他走得更远,站得更高,看到更广阔的天地的责任。
“仙道中有幕后黑手显现,而我太弱。”他缓缓站起身,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弱到护不住想护之人,弱到连自己的存在都可能成为灾殃的引子。”
“这不行。”
他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星辰渐隐,一缕鱼肚白正在晕染。
“我踏上修行,本心是为护得一切周全。那便不该因暂时的牵绊,就放弃追逐那真正能守护一切的力量。”
“只有当我足够强——强到邪修不敢觊觎,强到灾厄不敢降临,强到能在这波澜诡谲的修仙界立稳脚跟——那时,我才能真正安心地陪伴在家人左右,给予他们长久安稳的岁月,而非朝不保夕的温情。”
心念至此,豁然开朗。
那一丝因即将离别而生出的惆怅与犹豫,如晨雾遇朝阳,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修仙界是什么模样?他不知道。
那里有慕星真人这样一剑星河的正道剑修,也有灰袍人那般诡谲阴邪的隐秘组织。有宗门这样的庇护之所,也必有无数险地秘境、生死争斗。
可那才是他如今该去的地方。
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快速变强;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弄清灰袍人背后的真相,将危险扼杀在萌芽;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找到回春仙露,救活这片土地;也只有在那里,他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而非将安危寄托于他人的庇护。
天色将明未明,谷中最黑暗的时刻。
林青阳从怀中取出那枚慕星真人赠予的令牌。令牌入手微凉,表面星光流转的纹路在曦光中泛起淡淡辉光。
他深吸一口气,灵力注入。
令牌微微一震,一道无形的波纹荡开,没入虚空。
顷刻间,身前星光汇聚,慕星真人的身影由虚化实。这位剑修神通依旧是那袭青色道袍,眸中似有星河旋转,此刻正带着询问之色看向他。
“林小友,可是有了决断?”
林青阳后退一步,整理衣袍,而后躬身,长揖及地。
“晚辈林青阳,愿入沧溟阁。”
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在寂静的黎明山谷中回荡。
慕星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的笑意。他上前虚扶一把:“好!我观你眉宇间犹豫尽去,道心澄明,可是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林青阳直起身,目光坦荡,“晚辈修行,初衷是为守护。然守护需力量,需见识,需立足之地。蜷缩一隅,抱残守缺,非但不能护珍视之人周全,反可能因身怀机缘而招致祸端,拖累亲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晚辈愿入沧溟阁,一为求仙道前路,二为寻立身自保之基,三……”
他再次郑重行礼:“也为报真人相助之恩,赵仙使屡次相助之义。沧溟阁于晚辈有恩,晚辈愿入宗门,尽弟子之责。”
慕星真人闻言,抚掌而笑:“善!大善!”
笑声清越,惊起远处山崖数只晨鸟。他看着林青阳,眼中欣赏之色愈浓:“不执拗于小情,不畏惧前路,知恩图报,道心通透。林青阳,你比我想的,悟得更快,也决断得更果决。”
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下来:“不过,我既说过要在此地坐镇半年,以防邪修卷土重来,此话依然作数。你既有心入我宗门,便是我沧溟阁预备弟子。这半年时间,你无需即刻随我动身。”
林青阳一怔:“真人……”
慕星真人摆摆手,眼中流露出几分历经世事的了然:“我活了几百岁,见过太多人斩断尘缘时的决绝,也见过更多人在道心深处为此留下裂痕。你重情义,珍视家人朋友,这是你的本性,亦是你的根基,强求速断,反为不美。”
“给你半年时间。”真人望向白溪城方向,晨曦正为远方的城墙勾勒金边,“与父母好好话别,与妻子妥善交代,与朋友师长一一叙过。将凡尘诸事安排妥当,心无挂碍,方能轻装上阵,奔赴大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青阳:“修仙路长,不在这朝夕半年。沧溟阁山门就在那里,跑不了。而你与故土亲缘的这场告别,需从容,需尽心,需不留遗憾。这才是对你,对他们,都最好的方式。”
林青阳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本以为做出决定后,便要面临仓促离别,却不想真人思虑如此周全,格局如此开阔。
这才是真正的正道前辈风范。
他深深一揖,喉头微哽:“晚辈……拜谢真人成全!”
“去吧。”慕星真人身形开始淡化,声音依旧清晰,“半年之后,旭日初升之时,我仍在此地等你。届时,我带你看看,真正的修仙界,是何等光景。”
星光彻底散去,山谷中只剩林青阳一人。
天光已大亮,金红色的朝霞铺满东天,也照亮了他前方的路。
...
林青阳回到白溪城时,已是清晨。
城门口,早起的贩夫走卒正排队入城,熟悉的守卫老张头打着哈欠检查货物,抬眼看到他,顿时精神一振,咧嘴笑道:“林天人这么早?又出城练功啦?”
那笑容质朴,带着长久以来对他的尊敬与熟稔。
“嗯,出去走了走。”林青阳笑着点头,与往常无异。
穿过城门洞,熟悉的街道映入眼帘。王记早点铺蒸汽腾腾,伙计正吆喝着刚出笼的包子;李寡妇的豆腐摊前已排起小队;几个总角孩童追逐着跑过,差点撞到他身上,抬头见是他,吐吐舌头喊了声“林叔叔早”,又一溜烟跑远。
烟火气扑面而来,每一步都是走了几十年的青石板路,每一张面孔都是看了几十年的街坊邻里。
林青阳慢慢走着,心中那因做出决断而升起的激昂,渐渐沉淀为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半年。
他只有半年时间,来告别这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凡人世界。
爹娘那边……该如何开口?二老一辈子勤恳本分,最大的骄傲就是儿子有出息,若告诉他们,儿子要离开,去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危险莫测的“修仙界”,去追求渺茫的长生和力量,他们会是何等担忧,何等不舍?
还有孤雁……
林青阳停下脚步,望向自家小院的方向。她能理解吗?她曾说“无论前路如何,我都陪你走”。可这次的前路,可能是真正的仙凡永隔。纵使她剑心通明、意志坚定,自己又怎能让她背负这等沉重的离别与等待?
苏云袖、青冥子师尊、武林的诸位同道、小石头、街坊四邻……
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后悔,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即将破茧而出的决意。
路,已经选定了。
那么接下来的半年,他不仅要精进修为,更要好好编织一个能让亲人安心、能让自己无憾的告别。
抬起头,晨光正好。
林青阳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所有的迷茫与感伤压入心底,脸上重新浮起温和而坚定的神情,迈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白溪城在晨光中缓缓苏醒,一如过去无数个平凡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