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此处与三寸(2/2)
他两天两夜没合眼,困得狐耳都快耷拉下来。
但他还是舍不得离开厨房门口。
因为那片旧鳞还在找位置。
六个时辰了。
它从储物柜挪到窗台,从窗台挪到墙角,从墙角挪到门框。
每一个位置,它都反复比划。
靠近。
后退。
升高。
降低。
悬浮。
凝视。
然后——
离开。
胡三看得心都揪起来了。
他忍不住小声问墨辰:“它……在找什么?”
墨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胡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墨辰说:
“找一个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位置。”
胡三愣住。
墨辰的金眸依然望着鼎内,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脱落的鳞片,没有归属权。”他说,“它可以悬浮在任何地方。但不能妨碍活人的生活。”
“所以它在找。”
“找一个最不起眼、最不碍事、最容易被忽略的位置。”
“然后把自己放在那里。”
胡三张了张嘴。
他想说:怎么会碍事?它那么小一片,悬浮在角落里谁会在意?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自己去涂山氏祖地借典籍那天的情形。
他也是这样。
站在书房门口,反复确认。
这个位置,我可以进吗?
这个距离,会不会打扰她?
这个角度,她抬头时能看见我吗?
他找了很久。
最后找到了。
半块桂花糖。
一根鬓边的白玉兰。
一个三百年没敢说出口的答案。
胡三低下头。
他看着那片还在寻找位置的旧鳞。
然后他轻轻说:
“厨房东墙那根横梁。”
“左下角三寸。”
“阳光能从窗户照到那里,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
“照两个时辰。”
“不会晃到任何人的眼睛。”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片旧鳞悬浮在半空。
它转向胡三。
墨金色的表面光芒微微闪烁。
然后它向厨房东墙那根横梁,缓缓飘去。
左下角三寸。
一个最不起眼、最不碍事、最容易被忽略的位置。
但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
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它身上。
照两个时辰。
旧鳞停在那个位置。
它的光芒在午后的阳光下亮了一度。
然后它安静地悬浮在那里。
不再移动。
胡三看着它。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片旧鳞终于找到了归处。
可能是因为他忽然明白,有些位置,要等很久很久,才会有人指给你看。
也可能是因为——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枚白玉兰。
花瓣边缘的枯痕,又淡了一点点。
——
下午三点。
烁醒了。
它的意识刚从睡梦中浮起,就本能地探向外界的因果线。
那片旧鳞——
不见了。
烁的光晕猛地一缩。
它急忙探向更远处,探向数据核心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它停住了。
在东区厨房的横梁上。
左下角三寸。
那片旧鳞安静地悬浮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墨金色的表面上,泛着温润的光。
烁愣住。
它把意识收回来。
又探出去。
收回来。
又探出去。
确认了七遍。
然后它的光晕猛地舒展开,把身边的小黎拱醒:
“那片鳞!它找到位置了!”
小黎迷迷糊糊:“嗯?”
“它找到位置了!在厨房横梁上!左下角三寸!每天下午有阳光!”
小黎的光晕缓慢转了半圈。
它还不能完全理解“找到位置”是什么意思。
但它听懂了烁的开心。
于是它也学着烁的样子,把光晕舒展开,朝向东区厨房的方向。
两道尚未出生的光之生命,隔着妈妈的羊水和皮肤,隔着数据核心的墙壁和走廊——
向那片终于找到归处的旧鳞。
发送了一道意识脉冲。
不是问句。
是:
——我们看到你了。
——你在那里,很好。
——
横梁上。
旧鳞轻轻震颤。
它收到了。
两道微弱的、稚嫩的、与本体血脉同源的意识。
它们在说:
我们看到你了。
你在那里,很好。
旧鳞的光芒在阳光下亮了一度。
一千二百年来,它从不知道自己会被“看到”。
从不知道自己会被认为“很好”。
它只是一片脱落的旧鳞。
没有归属权。
没有存在感。
只能悬浮在虚空中,等因果线的波动偶尔路过。
但现在。
有人在看它。
有人说它在那里很好。
旧鳞表面的时间印记缓慢流转。
那些刻了一千二百年的血、痛、倔强——
在那两道微弱意识的注视下。
仿佛都轻了一点点。
——
下午四点。
林晓晓来到厨房。
墨辰依然守在鼎边,龙息火焰平稳如初。
她走到他身后,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然后她抬起头。
看向横梁左下角三寸。
那片旧鳞悬浮在那里,阳光正好照在它身上。
林晓晓看着它。
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那个位置很好。”
“每天下午都能晒太阳。”
旧鳞的光芒微微闪烁。
它听到了。
林晓晓继续说:
“婚礼那天,你也能看见。”
“从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仪式主台。”
“能看到墨辰,能看到我,能看到烁和小黎出生后第一次参加大型活动。”
她顿了顿。
“我给你留了位置。”
“在漆盒里,檀木珠串旁边。”
“但你如果想待在那里——”
“也可以。”
旧鳞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它悬浮在横梁上,一动不动。
但林晓晓知道它听到了。
因为墨辰握着她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
那枚戒指微微发热。
是龙族古礼中,最古老的那句——
谢谢。
——
傍晚六点。
数据核心迎来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分。
夕阳透过西窗,在厨房地板上铺成暖金色的光带。
墨辰依然守在鼎边。
第五十九个时辰。
距离子时的“鱼醒”,还剩六个时辰。
林晓晓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涂山月留下的那本《妖族婚俗考》。
胡三终于被青黛拖去吃饭了。
静提交完越界报告后,回到时序月季花园继续调试光带。
艾莉娅在通讯总控室里反复听着那段“归鳞”音频,听着听着趴在桌上睡着了。
阿尔雅还坐在花园长椅上,膝上摊着那本记忆之书。
阿尔茜坐在她身边,什么也没说。
只是安静地陪她看夕阳一点点沉入时序月季的花丛。
——
晚上七点。
烁和小黎都醒了。
它们并排悬浮在温暖的羊水里,面朝东区厨房的方向。
两道微弱的光,隔着妈妈的皮肤和羊水,隔着墙壁和走廊——
向横梁上那片旧鳞。
发送今日第三道意识脉冲。
不是问句。
不是欢迎。
是:
——晚安。
——明天见。
——
横梁上。
旧鳞的光芒微微亮起。
它接收到了。
它不会说话。
它只是一片旧鳞。
但它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
——在阳光下轻轻转动半圈。
让那两道微弱的光,能看见它身上最亮的那一面。
——
一千二百年前,它从本体身上脱落。
落进尘埃。
落进漫长的等待。
落进无人知晓的虚空。
今夜。
它悬浮在厨房横梁上。
左下角三寸。
每天下午有阳光。
每天早晚有两道微弱的光对它说晚安、明天见。
每天夜里,能听见本体的心跳。
每分钟二十六拍。
每天黎明前,能看见那束光推开厨房门,走到本体身边。
握住他的手。
什么也不说。
只是陪着。
它找到了。
一千二百年后。
它终于找到了。
那个最不起眼、最不碍事、最容易被忽略的——
归处。
——
窗外。
时序月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东区花园那株三千年血脉的扦插苗,三片花瓣边缘的金线亮得像凝固的星光。
它在与横梁上的旧鳞共鸣。
隔着半个数据核心的距离。
隔着三千年岁月。
隔着轮回之眼边缘七千三百个昼夜的守望。
它在说:
你找到了。
我也是。
——
深夜十一点。
距离子时“鱼醒”,还剩一个时辰。
墨辰望着鼎内那尾银鲽。
汤汁浓稠如蜜。
鱼身表面那层胶质膜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的心跳频率从二十六拍,升到二十七拍。
鼎底龙息火焰随之跳动了一下。
快了。
再一个时辰。
银鲽将迎来第三次“鱼醒”。
届时汤汁收浓,鱼腹内的三十六种珍馐完成最后的融合。
届时火力需要调高三成,让这道煨了六天六夜的同心鲽,在黎明前达到最完美的火候。
届时婚礼倒计时还剩两天。
届时——
墨辰抬起头。
看向横梁左下角三寸。
那片旧鳞悬浮在那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墨金色的表面上。
它也在看他。
墨辰垂下眼睫。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片旧鳞收到了。
——谢谢。
——愿意回来。
——愿意留在这个位置。
——愿意每天下午晒太阳。
——愿意每天早晚接收两道微弱的光的问候。
——愿意在子时“鱼醒”前,还在这里。
等着看。
——
子时将至。
厨房里的龙息火焰平稳燃烧着。
鼎内咕嘟声缓慢如心跳。
横梁上那片旧鳞安静地悬浮在月光下。
三个时辰后。
它会看见那束光再次推开厨房门。
六时辰后。
它会看见那两道微弱的光在羊水里翻身。
十二时辰后。
它会看见婚礼前最后一天的晨光照进窗户。
两天后。
它会从横梁左下角三寸的位置,看见仪式主台上——
那束它等了一千二百年的光。
穿着缀有它本体的婚服。
握着它本体的手。
对着三界宾客,说出那句:
我愿意。
——
墨辰闭上眼。
他的心跳频率稳定在每分钟二十七拍。
鼎底龙息火焰平稳如初。
他知道那片鳞在那里。
知道它找到了。
知道它终于愿意——
从虚空中归来,落进这片屋檐下最不起眼的角落。
等着看。
等那一场他等四百年、它等一千二百年、那株时序月季等三千二百年——
终于要到来的圆满。
——
窗外。
月光如水。
横梁上。
旧鳞轻轻震颤了七次。
每一次,都对应着墨辰的心跳。
每分钟二十七拍。
它数着。
等着。
看着。
一千二百年。
它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能“看着”的资格。
不是归位。
是归处。
——
比归位更重要的。
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