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律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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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胜的老婆等了几秒钟,没等到答案。她低下头,从塑胶袋里拿出一个苹果。
严明以为她要递给他。
苹果砸在他脸上。
不重。但很疼。不是物理层面的疼。
老太太跟著骂了起来,声音尖得整条走廊都在迴响。严明听到了“骗子“、“畜生“、“黑心律师“。
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躲在妈妈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眶红红的,不说话,只是盯著严明看。
那种眼神比任何一句咒骂都管用。
法院门口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举著手机在拍。严明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这段视频会被剪成什么样子传到网上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掉脸上的痕跡。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尊蒙眼女神像。
左手天平,右手长剑。
蒙著的眼睛。
严明忽然觉得很好笑。
蒙著眼不是代表公正。是代表看不见。
——
严明摸黑走进公寓客厅,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公文包的拉链没拉好,那沓沾著血跡的辩护词散落出来,在黑暗中铺了一地。
他没捡。
墙上掛著东西。他不用开灯也知道都是什么。
最左边是政法大学的毕业证书,金色烫字,“优秀毕业生“。旁边是司法考试的成绩单,438分,全省第三。再往右是律师执业证,然后是一面锦旗——
“捍卫正义,仗义执言。“
那面锦旗是三年前一个当事人送的。一个被冤枉偷窃的超市收银员,严明帮她打贏了官司。
收银员当时哭著说:“严律师,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严明站在黑暗里,盯著锦旗所在的那片墙壁。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他脑子里。
十二年。
他当了十二年律师。接过四百多个案子,其中一百六十三个是免费的法律援助。他替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打过官司,替被家暴的妇女申请过人身保护令,替被冤枉的嫌疑人做过无罪辩护。
贏过。也输过。输得多。
贏了的那些案子里,有一半是因为对方势力不够大,不值得有人去干预司法。另一半是因为事情闹大了,舆论压力逼得法院不得不公正一回。
没有哪一次,是因为法律本身发挥了作用。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严明慢慢蹲下来,靠著墙壁坐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了大学里宪法课教授说的一句话。
“法律是人类文明最精密的成果。“
精密。
严明无声无息地笑了一下。
精密个屁。
这套东西从根上就烂透了。不是哪一条法规出了问题,不是哪一个法官被收买了。是整个运转逻辑——它不惩罚恶,只惩罚弱。
权力大的人永远不会坐在被告席上。坐在被告席上的,永远是周德胜这种开出租的、打零工的、连个像样律师都请不起只能等法律援助的。
而他严明,就是这台破烂机器里一颗最尽职、最规范、最不知变通的螺丝钉。
拧了十二年。
磨禿了。
嗒。
嗒。
嗒。
手杖叩击地面的声响从客厅的某个角落传过来。节奏均匀,从容不迫,像钟摆。
严明的瞳孔猛地收紧。
他连门都锁了,窗户全关著,这间公寓在十四楼。
没有人进来过。
但声音就在三米之外。
嗒。嗒。嗒。
越来越近。
黑暗中,一个轮廓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西装。手杖。面具。
灰色的、没有五官的石质面具上,只留著两个漆黑的眼洞。面具后面,一双猩红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严明。
手杖顶端那颗活体眼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瞳孔对准了严明。
塞门把手杖往地上一顿,站定。
他歪了歪头,打量著这间没开灯的公寓——墙上的证书、锦旗,地上散落的血跡辩护词——用那种鑑赏画展的悠閒姿態扫了一圈。
然后开口了。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著回音,像教堂里的唱诗班用错了频率。
“捍卫正义。“
他念出了锦旗上的字。
“好词。真的,我由衷欣赏。“
塞门拄著手杖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散落的辩护词上,纸张被踩出清脆的褶皱声。
“可惜啊,严律师——“
他蹲下来,面具的眼洞与严明的眼睛平齐。
猩红色的光映在严明的视网膜上,像两团不会灼烧的冷焰。
“人类这种劣质物种,配得上你精心雕琢的辩护词吗“
“可悲的理想主义者,他们不值得你用凡人的法律去衡量。”
“加害者徇私枉法,受害者恩將仇报......”
“你需要的,是制定一个新的律法,为这个世界带来属於你的、绝对的公正。”
严明的后背贴著墙。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泛上来的东西。
塞门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猩红色的种子。
比指甲盖大一点,通体透红,內部有细密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微缩的血管网络。
“法律治不了的病,“塞门把种子放在严明面前的地板上,手杖一转,站了起来,“我来帮你治。“
严明低头看著那颗种子。
他伸出手。
手指在种子上方悬了三秒钟。
然后合拢。
种子被送进嘴里的时候,味道是苦的。
苦得发甜。
但他的心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