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蓨县的城墙是黄土夯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著草。
长安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得看不到顶。
我坐在牛车上仰头望,脖子都酸了,才看到墙顶上的垛口。有士兵在上面走来走去,小得跟蚂蚁似的。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牛车、马车、人流、驴队,乱鬨鬨地挤在一起。
守城的兵丁拿著长枪,吆喝著让人排队,有商人递上路引和通关文书,兵丁检查了,摆手放行。
我跟在三舅的牛车后面,混进了长安。
进了城。
我傻了。
街面宽得能並排跑八辆马车,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人多得像下了锅的饺子,走路肩膀擦著肩膀。
有穿绸衣的贵人坐在轿子里过,有骑高头大马的军官呼啸而过,有挑著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蹲在墙根儿底下要饭的叫花子。
我站在街边,抱著我的包袱,像一根被扔在河里的木头,被人流衝来衝去。
三舅把粮食送到了他在长安的掌柜铺子里,然后领著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他把我带到了一条巷子口。
“看见了吗“
他指著巷子尽头的一座大宅子。
高墙朱门。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掛著一块匾。
杨府。
两个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府。“三舅说。“整个长安城,数他的府邸最大,你想活下去,就投他的门。“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舅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后他走了。
头都没回。
我站在巷子口,看著杨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漆。
铜钉。
石狮子。
门关著。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关著的门。
蓨县衙门的门,关著。
粮仓的门,烧了。
家的门……
不想了。
我握了握拳。
手心里还有磨出来的茧子,是在蓨县挖坟的时候磨的。
我走过去。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
我蹲了三天。
第一天。
天亮蹲到天黑,门口有门房,不让我靠近,也不撵我走。
大概是觉得这种投门的穷小子多了去了,不值当理会。
我蹲在大门外十步远的地方,靠著墙根。
饿了。
包袱里的乾粮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那个装钱的小布袋,我没捨得动。
那是我娘给的,七十三文。
我不到绝路不花。
到了下午,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倒泔水。
我看见泔水桶边上掛著半块烧饼,大概是哪个丫鬟吃剩的。我等那人走了,过去捡了。
半块烧饼,硬了,但还能嚼。
顶了半天。
第二天下雨了。
秋雨,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冷。
我靠著墙根缩成一团,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
雨水顺著墙面往下淌,淌到我蹲著的地方,裤腿湿了。
没吃的了。
墙根底下的水洼里有雨水,我用手捧著喝了几口,凉的,有股子泥腥味。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坐轿子的,骑马的,走路的。
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没人问我是谁。
没人管我为什么蹲在这儿。
长安城这么大,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分別。
第三天天晴了。
我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肚子空了两天了,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有一阵没一阵地发花。
上午。
大门开了。
里面出来了一顶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帘子是绣了金线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轿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有人从里面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素。
我的故事,从那一双眼睛开始。
可那一双眼睛之前的事------
蓨县的泥路,我娘的面片汤,我爹的粮仓,火光,烟,横樑,血,七十三文钱,二十六天的路,半块烧饼,墙根底下的雨水。
这些事,才是我的根。
是长在墙头上的草的根。
又浅又短。
可它是根。
没有它,连墙头草都做不成。
杨素留下了我。
就因为我蹲了三天没走。
说起来可笑。堂堂越国公、大隋宰相、天下兵马大元帅,看上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觉得有趣。
“你要什么“
“回大人,小人想给大人当差。“
“你会什么“
“小人会读书,会算帐,会看人脸色。“
他笑了。
那个笑,我后来见过无数次,不是高兴的笑,不是亲切的笑,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有意思的老鼠时那种笑。
“会看人脸色这话倒新鲜。”
“好,留下吧。“
我进了杨府。
从最底层做起,书童。
磨墨、抄书、端茶、倒水、扫地、洗砚台。
跟其他书童一起住在后院的下人房里,八个人一间屋,挤在通铺上。
褥子是旧的,有股子霉味,比我家的炕还硬。
可我不在乎。
我有饭吃了。
一天两顿。
早上稀粥加咸菜,晚上馒头加一碟子炒豆芽。
偶尔赶上府里有宴席,厨房会把剩下的菜端到下人房,那就是过年了。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怕吃太快,肚子受不了,饿了太久的人,猛一吃,会吐。
杨府很大,前面是正堂,会客议事用的。
后面是內院,家眷住的。
东跨院是幕僚们的住处,西跨院是武將隨从的营房。
光下人就有两百多號,管事的、跑腿的、做饭的、看门的、餵马的、扫院子的,各司其职。
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每一个人说话的语气。
每一个人看別人时的眼神。
这是我的本事,从蓨县带来的,路上练过的,到了杨府,越练越精。
头三个月,我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让我磨墨我就磨墨,让我端茶我就端茶。
不多嘴,不多事,不跟人爭,不跟人吵。
別的书童偷懒的时候,我在干活。
別的书童閒聊的时候,我在听。
听什么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里藏著什么意思。
谁跟谁关係好,谁跟谁有过节,谁在背后说管事的坏话,谁在偷偷给外面的人递消息。
我都记在脑子里。
不写下来,写下来会被人翻到,脑子里最安全。
三个月以后,我等到了机会。
有一天,杨素在正堂里请客,来的都是朝中的官员,喝酒吃菜,谈笑风生。
书童们轮流进去斟酒布菜,轮到我的时候,杨素正在讲一个笑话。
满堂的人都笑了。
我没笑。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著酒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杨素看到了我。
“那个小书童,你怎么不笑“
满堂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放下酒壶,走到前面,躬身行了个礼。
“回大人,大人讲得虽然好笑,但大人的眼底没有笑意。”
“大人不是在说笑话,是在试探谁是真笑谁是假笑。”
“小人要是跟著假笑,反而不诚。“
安静了三息。
然后杨素笑了。
这次是真笑。
“你这个小滑头,比那帮当了半辈子官的老油条还会揣摩心思。“
他冲管事的摆了摆手。
“把他调到我身边来,替我看人。“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书童了。
我成了杨素的近侍幕僚。
那年,我十五岁。
之后杨素教了我很多东西。
不是手把手教,他不是那种人。
他教人的方式,是让你自己看,看他怎么做事,怎么说话,怎么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有一个习惯,每次见完客人,会把我叫过去,问我一句:
“你看出什么了“
刚开始我答不好,说的都是些表面的东西。
“那人好像不高兴“
“那人在拍大人马屁“。
他摇头。
“看深一点。“
我不知道什么叫深一点。
直到有一次。
来的人是一个兵部的侍郎。姓什么我忘了。
他跟杨素聊了半个时辰,满脸堆笑,嘴里全是好听的话。
说什么大人劳苦功高,朝中上下无不敬仰。
说什么下官仰慕大人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客人走了以后,杨素问我:“你看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在笑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搓袖口,搓了整整半个时辰。“
杨素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搓袖口是紧张的表现,他嘴上说的全是奉承话,可他的身子在紧张。”
“说明他来不是为了奉承大人,他有事要求大人,可他不敢开口。“
杨素盯著我看了很久。
“不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小舅子在前线吃了败仗,朝廷要治罪。”
“他想让我帮忙说情,可他不敢直接开口,怕我拒绝了,两边都下不来台。”
“所以他先来铺路,套近乎,下次再来的时候才好提。“
我愣住了。
原来一个人搓了半个时辰的袖口,背后藏著这么多东西。
杨素放下茶杯,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德彝,你这小乞儿我捡来的时候就发现你不一样,现在,你记住了,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
“是让別人觉得你没有武器。“
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地学。
不是学读书。不是学算帐。
是学刀。
一种看不见的刀。
藏在笑里的刀,藏在话里的刀,藏在低眉顺眼里的刀,藏在逢迎拍马里的刀。
杨素教我怎么说话,同一句话,换一个字,意思就变了。
大人英明和大人果然英明,差一个果然。
前面是恭维,后面是暗示你之前怀疑过他不英明。
杨素教我怎么站位,朝堂上谁站在前面谁站在后面,不是隨便排的。
站在前面的不一定是最有权的,站在最有权的人身后半步的那个,才是真正说了算的。
杨素教我怎么藏,你知道的事,不能让人知道你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要让人以为你知道。
你想做的事,要让別人以为是他自己想做的。
你不想做的事,要让別人替你做了,还觉得是替自己做的。
我学了三年。
三年以后,我十八岁。
杨素说:“你可以出师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可惜了。“
我问:“大人可惜什么“
他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他可惜什么。
他可惜的是,我学会了他所有的本事。
可我没有他的命。
他是贵族出身,含著金钥匙长大的,他的刀再狠,底下有一座山撑著。
我什么都没有。
我的刀悬在半空里,
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杨素身边的人很多。
幕僚、门客、清客,各色人等,乌泱乌泱的。
我在里面不起眼。一个蓨县来的穷小子,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的资本。
可我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了,还往上爬了。
我的第一张面具,是忠厚老实。
我在杨府里从不爭功。別人抢著在杨素麵前表现,我缩在后面。
別人献计献策,我点头称是。
別人吵架爭宠,我在旁边和稀泥。
“德彝这个人,老实。“
这是杨府上上下下对我的评价。
老实。
好说话。
没脾气。
不惹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不爭,不是因为我不想爭。
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別人犯错。
杨素身边有一个幕僚,姓陈,资歷比我老,本事比我大,在杨素麵前说得上话。
不是主子对下人教导的那种,是真能影响杨素决断的说上话。
他是我往上爬的最大障碍。
我没去排挤他,对他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不推辞,从不抱怨。
他渐渐对我放鬆了警惕。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
他在外面接了一个商贾的好处,帮人在杨素麵前说了几句话。
这事本来不大,杨府里这种事多了去了,可那个商贾后来跟杨素的政敌搭上了关係。
是我发现的。
不是我故意去查的。是我恰好听到了几句閒话。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杨素。
不是直接告的。那样太蠢了,直接告状的人,杨素看不起。
“大人,陈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好像有什么心事,小人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大人要不要关心一下“
就这一句。
杨素什么都明白了。
他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来了。
陈幕僚被赶出了杨府。
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我乾的,在杨府门前,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德彝,好好干,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保重。“
我笑著说的。
笑得很真诚。
很老实。
这是我的第一张面具。
戴上了以后,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杨素死在仁寿四年。
那年我二十七岁。
他临死前那几天,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家眷们哭天喊地,幕僚们各自盘算退路,门客们已经开始偷偷地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了。
树倒猢猻散。
我见过这个词,可没想到看起来是这个样子,昨天还在杨素麵前点头哈腰的人,今天已经在打听別的大人府上还缺不缺人了。
杨素咽气之前,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满屋子的药味和腐败的气息。
“谁“他问。
“德彝来看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走了,你还来“
我跪在床边。
“大人於德彝有知遇之恩,德彝不敢忘。“
他笑了。
那个笑,跟他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猫看老鼠的笑,只不过这次,猫快死了。
“你不是来看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你是来確认我真的要死了,確认了,你好去找下一棵树靠。“
我低著头,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就是来確认的。
“不怪你。“他说。“我教你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
“走吧。“
我站起来,退到了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眼。
那个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我的人。那个让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的人。那个教我所有本事的人。
躺在床上,像一片枯叶。
我转身走了。
没有流泪。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从蓨县到杨府,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十三年,没落下过一滴泪。
杨素死后七天,我投到了杨广的门下。
准確的说,不是杨广的门下,是虞世基的门下,虞世基是杨广身边最得宠的近臣,我投他,就等於间接投了杨广。
隔了一层。
安全。
这是杨素教我的,永远不要直接站在最高的人身边,站在他最信任的人身边就够了。
万一出了事,中间还有一个人替你挡著。
我换了一张新的面具。
“杨素旧部,感念先主恩德,愿为新主效犬马之劳。“
忠诚,感恩,谦卑。
三样东西,一样都不是真的。
可谁在乎真不真
这个世道,从来不问你是真是假。
只问你有没有用。
杨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世的人都叫他暴君,昏君,亡国之主。
他们说得对。
可只说对了一半。
我在杨广身边待了十几年,从大业初年到大业末年,我看著这个帝国从顶峰滑到了深渊。
杨广不笨,他很聪明,修运河,建东都,开科举,征高句丽,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是大手笔。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急。
太急了。
一千年的事,他想十年干完。
一代人的活,他想一个人干完。
修运河,征了百万民夫。
建东都,又征了百万。
打高句丽,前前后后征了三百万。
人不是铁打的。
大业七年以后,各地就开始出乱子了。
先是山东,然后是河北,然后是江淮,然后是关中。
一股一股的反贼,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砍了一茬又长一茬。
我看出来了。
大隋要完。
我看出来得比任何人都早,不是因为我比別人聪明,是因为我比別人更怕死。
怕死的人,鼻子最灵。风里有一丝血腥味,我就能闻到。
可我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往哪儿跑。
那时候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今天这个称王,明天那个称帝,后天那个又被灭了。
跑出去投谁万一投错了,死得更快。
留在杨广身边,至少还有口饭吃,至少还有命在。
所以我继续做我的事。
看人脸色,说对的话,站对的队。
虞世基越来越得宠,我就越来越靠近虞世基。
朝堂上有人弹劾虞世基贪腐,我就帮虞世基打听弹劾的人是谁,好提前准备应对。
虞世基对我越来越信任。
他不知道的是,我同时也在跟他的对头宇文述暗中往来。
不是通敌,是留后路。
虞世基万一倒了,我得有地方著陆。
两边下注。
这是我在杨素那里没学到的本事,杨素不需要两边下注,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一边。
我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人,只能两边都靠,哪边倒了,我往另一边跑。
后来他们都叫我墙头草,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只是为了活下去。
大业十二年,杨广下江都。
带著十几万禁军,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出发,一路南下。
名义上是巡幸,实际上是逃,北方已经乱成了筛子,关中也不安全了,杨广觉得江南还能守得住。
我跟著去了。
没得选,皇帝走了,你不跟著,就是造反。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路边的村子,空了,房子还在,人没了。
门敞著,灶台上长了草,鸡和狗也没了,地荒著,长满了没人收的野麦子,黄灿灿的,在风里倒来倒去。
有一次,我们经过一条河。河边上漂著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木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
肿了,胀了,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衣裳被水泡烂了,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一连串,从上游漂下来的,卡在河弯的芦苇丛里,一具挨著一具。
有士兵吐了。
我没吐。
我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我铁石心肠,是我看得太多了。
从蓨县到长安的路上,我见过掛在镇口的人头。
从杨素到杨广的朝堂上,我见过被灭族的大臣。
死人这种东西,看多了,就麻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娘。
她站在那条泥路上,看著我。
什么都没说。
就看著。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多少年没哭过了,我也忘了。
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宫。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往常到了晚上,杨广会在宫里饮宴,丝竹管弦,歌舞昇平,热闹得很。
可那天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虫子都不叫了。
我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睁著眼,看著天花板。
然后我听到了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很多双靴子。整齐的。沉重的。
是军队。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穿衣服,没有点灯。
摸黑走到窗户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火把。
到处都是火把。
禁军的人拿著火把,一队一队地往宫里走,列队,带著刀的列队。
兵变。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然后很快就冷静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是想。
想什么想谁干的。
宇文化及。
一定是他。
宇文述死了以后,他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接了他的班。
这两个人跟杨广面和心不和,杨广最近把他们的亲信调走了好几个,摆明了要削权。
狗急了会跳墙。
他们跳了。
我想明白了这一层以后,做了第二件事。
把门閂好。
把灯灭了。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这是杨素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看不清局势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做错。
宫里开始有喊杀声了,远远的,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惨叫。
很长,很悽厉。
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来敲我的门。
“封大人,大事已定,宇文大人请您过去议事。“
我穿好衣裳,整了整衣冠,打开了门。
来人是宇文化及的亲兵,脸上还带著血,谁也不知道是谁的。
路上看到了几具尸体。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血已经干了,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粘在石板路上。
到了大殿。
宇文化及坐在龙椅上。
他不配坐那把椅子,可他坐了。
殿里站了一堆人,文官武將,有的满脸恐惧,有的满脸諂媚,有的面无表情。
我走进去,跪下。
“臣封德彝,叩见……“
我顿了一下。
叩见谁他还没称帝,该叫什么
“叩见宇文大人。“
宇文化及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的眼神跟杨素不一样,杨素的眼神是刀子,锐利但有分寸。
宇文化及的眼神是棍子,粗钝,蛮横,没有任何智慧。
“封德彝,你倒来得快。“
“大人英武,拨乱反正,臣附驥尾,不胜惶恐。“
说完这句话,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拨乱反正。
狗屁。
弒君篡位而已。
可我说了。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说得跟真的一样。
因为我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