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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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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观州蓨县。

蓨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说出来你们大概也想像不到。

一圈黄土夯的矮墙,墙根底下长著半人高的杂草,墙头上爬著几条乾瘪的丝瓜藤。

三百来户人家,挤在墙里头。

街只有一条,从东门到西门,走快些,一盏茶的工夫就到头了。

那条街是土路。

不下雨的时候,还能走。

牛车碾过去,压出两道沟,干了以后硬得能硌脚。

下了雨就不行了。

泥浆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把脚拔出来,鞋是不用想了,赤著脚也得当心,泥底下藏著碎瓦片和牛粪干。

我家住在街东头。

三间土坯房,正屋一间,偏房两间。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了青苔。

角落里是鸡窝,养了五只母鸡,一只公鸡。

公鸡是花的,脖子上一圈红毛,每天天不亮就扯著嗓子叫,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娘最烦那只公鸡。

可她捨不得杀。

留著报晓。

我爹叫封隆之。

在州衙里做个小吏,管仓储。

今天进了多少石,出了多少石,发了霉的有几袋,被耗子啃了的有几堆,全记在册子上。每个月底把册子交给州官过目。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繫著一根麻绳,绳上別著一把粮仓的铜钥匙。

出门前先喝一碗稀粥,抹一把嘴,低头出门。

门槛矮,他也低头。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低头。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身上带著一股发霉的味道,粮仓里那种潮乎乎的、捂了太久的穀子的味道。

他在井边打一桶水,擦把脸,然后坐回灶台边上吃饭。

不说话。

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和魏徵一样,执拗。

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小时候瘦,手腕子跟筷子似的,胳膊上一层皮包著骨头,使劲一握就能摸到骨节。

脑袋倒大,额头宽,后脑勺鼓,村里的孩子们给我起了个外號,叫蛤蟆头。

蛤蟆头封德彝。

他们追著我喊,在那条泥路上追。

我跑不快,腿太细了,跑几步就喘。

他们追上来,拿泥巴糰子砸我。

有一次砸到了后脑勺,我摔了一跤,额头磕在路边的石头上,磕出了一条口子。

血顺著鼻樑往下流,滴在土路上,被泥吃掉了。

我没哭。

不是不疼。

是哭没用。

哭了他们更来劲。

我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血,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那帮孩子还站在原地笑。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我在心里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些名字,將来我要让他们记住我。

不是记住蛤蟆头,是记住封德彝,封德彝不是蛤蟆头。

那年我七岁。

我娘姓什么,我不说了,她嫁到封家的时候才十六岁,从隔壁村过来的,嫁妆是两匹粗布和一只木箱子。

木箱子里装著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把剪子。

她长什么样

说实话,我记不太清了。

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人不信,哪有人记不清自己娘长什么样的可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四岁,之后再也没见过她。

几十年过去了,她的脸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先是眉眼模糊了,然后轮廓模糊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

一个每天都在灶台前弯著腰的影子。

可是,有些东西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手。

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灶灰的手。

她揉面的时候,那双手在麵团上一推一收、一推一收,节奏很稳,像是在拍一个孩子入睡。

麵团被揉得又软又光,然后她拿刀切成薄片,薄得能透光。

面片下到锅里,白水煮。

灶里烧的是秸秆,火不大,水慢慢地开了,面片在水里翻滚,像群小鱼。

她撒一撮盐,就一撮,多了捨不得。

然后是几根葱花,葱是院子里自己种的,绿的那种,切得细细碎碎的,撒在麵汤上,白里浮著绿,好看。

盛在粗碗里,碗沿有一个小豁口,她说是我两岁的时候摔的。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吃吧。“

就两个字。

她和爹一样,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我端起碗,先喝一口汤。

咸的,微微的咸,暖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肚子里,然后才慢慢开始吃麵片。

软的,滑的,带著一点点嚼劲。

这就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后来我在杨素府上吃过燕窝,在宫里吃过御膳,在大安宫吃过李渊做的火锅,可没有一样东西比得上那碗面片汤。

白水,一撮盐,几根葱花。

就那个味儿。

到死都忘不了。

蓨县的冬天冷。

不是那种长安城里的冷,长安的冷是乾的,风颳在脸上像刀子。

蓨县的冷是湿的,钻骨头的那种,空气里带著水汽,冷颼颼地往衣裳缝里钻,怎么捂都捂不住。

我家没有炭。

烧不起。

冬天烧的是秸秆和干牛粪,我爹每年秋收以后都要去城外捡秸秆,一捆一捆地背回来,码在院子的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牛粪是从地里捡的,晾乾了,一片一片地叠好,存著过冬。

秸秆烧起来快,一把火,呼地就没了,得不停地往灶里添。牛粪烧得慢,但烟大,呛人。

冬天的时候,我家屋子里总是瀰漫著一股烟燻火燎的味道,衣裳上、头髮上、被子上,全是。

夜里最难熬。

我跟我爹我娘睡一个炕。

炕底下烧了火,刚睡下去的时候是暖的,可到了后半夜,火灭了,炕就凉了。

我缩在被窝里,把整个人蜷成一团,手脚冰凉。有时候冻得睡不著,就听外面的风。

风在墙缝里钻,发出一种尖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问我娘:“外面是谁在哭“

我娘说:“是风,风没有家,所以哭。“

我说:“风为什么没有家“

我娘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是风,也不是风。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

腊月里连著下了三天的雪,路上的积雪有半尺厚。

蓨县的泥路彻底不能走了,出门就得踩雪,鞋子不消一刻钟就湿透了。

我只有一双布鞋,湿了以后冻成了硬壳子,穿不了。

我娘拿了块破布,裹在我脚上,外面再套上我爹的旧草鞋。草鞋太大了,走路一甩一甩的,雪灌进去,化成水,冰冰凉的。

那年我冻了脚。

两个小脚趾头,肿得跟蒜瓣似的,紫红色的,又痒又疼。

我娘用热水给我泡脚,泡完了抹一点猪油,猪油是从邻居赵婶家借的,就那么一小点,我娘用手指尖抠著抹,省著用。

脚趾头后来好了,可每年一到冬天就犯,一直到我进了杨素的府上,有了炭火烤,才慢慢地不犯了。

可那种冷,记住了。

刻在骨头里的那种冷。

后来不管我穿多厚的皮袍子,坐在多大的炭火盆旁边,一到冬天,脚趾头还是会隱隱地疼。

那不是脚疼。

是蓨县的冬天还在我身上。

一辈子都在。

隔了一年,我爹送我去读书,那年我八岁。

县城里有一个私塾,开在城隍庙旁边。

先生姓孙,五十多岁,留著一把稀疏的山羊鬍,背有点驼。他教书教了三十年,教出来的学生没一个考上功名的。

可他还是教。

每天早上坐在堂前,手里拿著一本翻烂了的论语,摇头晃脑地念。

我爹领著我去拜先生。

带了两条腊肉做拜师礼。

那两条腊肉是我家过年攒下来的,本来要留到开春吃的。

我爹咬了咬牙,拿了。

孙先生看了看我,问:“识字吗“

我爹替我答:“识几个,在家教过他。“

“教过什么“

“千字文,背了一半。“

孙先生点了点头,让我背一段。

我张嘴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口气背到了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孙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错。“他说。然后冲我爹摆了摆手。“留下吧。“

我爹把腊肉放在桌上,冲先生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后来我想,他大概想说的是:好好读,別给爹丟人,也可能说的是家中腊肉换的读书机会,別浪费。

可他没说。

他的感情从来都不会表达出来。

私塾里一共十二个学生。

年纪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就是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一张豁了角的旧桌子,桌面上刻满了前几届学生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一匹四条腿一样长的马,还有一个不知道是鬼还是人的脸。

我没有书。

纸也没有多少。

我爹买不起。

孙先生在前面念一句,我跟著念一句,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笔画多的字,地上写不下,我就写在手心里。

写了擦,擦了写。

到后来,手心上的皮都磨粗了。

可我学得快。

是真的很快。

孙先生教一遍的东西,別人要三天才记住,我一天就行。不光记住,还能反过来想,这句话为什么这样说换一种说法行不行书上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孙先生说我脑子活。

“这孩子不一样。“他跟我爹说。“別的孩子读书是硬记,他读书是在想,会想的人,將来了不得。“

我爹听了,回家喝了半壶酒。

他平时不喝酒,嫌费钱。

那天破例了,喝了半壶,脸红红的,对我娘说:“这小子有出息,將来能当大官。“

我娘正在灶台前洗碗。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当什么大官,能吃饱饭就行。“

我坐在门槛上,看著院子里的公鸡啄虫子,心里想的是我就要当大官。

不光是当大官。

我要当大到没有人能再叫我蛤蟆头的那种官。

我要当大到住在大宅子里,晚上听不到风在哭的官。

私塾读了六年。

六年里,孙先生教了论语、孟子、左传、尚书。

我全学了。

不光学了,还背了,不光背了,还琢磨了。

每一篇文章,我都要想,这个人为什么说这句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让听的人做什么

孙先生说这叫读书读心。

他说:“德彝,圣人的书,字面上的意思只是皮,字里面的意思才是骨。你能看到骨头,將来就不是一般人。“

我点头,可我心里想的比先生说的还深一层------我不光要看到骨头,我还要学会用这些骨头。

用来做什么

先活下去。

再站起来。

私塾里有一个学生,叫刘三,县丞的儿子。他比我大四岁,长得壮,拳头大。

他看不起我。因为我穷,因为我瘦,因为我爹就是个看粮仓的小吏,这活,谁来都行。

有一次,他把我的书抢了,那是孙先生借给我的唯一一本孟子。

他举在头顶上,大笑:“蛤蟆头也读书蛤蟆只配蹲在井底叫。“

其他学生闻言,也都笑了。

我没笑。

也没闹。

我走到他面前,仰著头看他,他比我高一个头。

然后说了一句话。

“刘三哥,你爹上个月在城隍庙给泥像贴金箔,用的是衙门里修缮城墙的银子吧“

他的脸白了。

书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拍了拍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从那以后,刘三再也没碰过我。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也没有真的去告发他爹。

我都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我只是从我爹跟邻居閒聊时听到过一句半句。

可我用了。

十二岁的时候,我就学会了,话不一定要是真的,但一定要让对方相信你知道真的。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誆人。

好不好

不好。

可管用。

出事是在一个秋天的夜里,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有股子泥土被浸透以后的腥气。

天黑以后起了风,风里夹著凉意,我娘把窗户关了,点了一盏油灯,在灯下补衣裳。

我在看书。

孙先生借给我的一本左传,纸页发黄,边角卷了起来。我看得很慢,每一个不认识的字都在心里记下来,第二天去问先生。

院子外面的狗突然叫了起来。

不是那种见了生人的叫法,是一声接一声的狂吠,像是被什么东西嚇到了。

然后我闻到了烟味。

不是灶里的烟味,是那种呛人的、浓烈的、什么东西在烧的味道。

我娘放下了针线,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然后她的脸变了。

我这辈子再也没见过那种表情,不是惊恐,不是害怕,是一种瞬间被抽空了的茫然。

“走水了……“外面有人喊。“粮仓走水了……“

粮仓。

我爹管的粮仓。

我娘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我跟在后面跑。

整条街都亮了,粮仓在街西头,离我家有二百多步远,可那火烧得太大了,映红了半边天。

烟柱子直衝上去,在风里歪歪斜斜的。

街上全是人,男人提著水桶往粮仓跑,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门口。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跑到粮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五座粮仓,三座塌了。

剩下两座还在烧,火从门窗里窜出来,木头烧断了噼啪直响,屋顶上的瓦片被烤得炸裂,碎片乱飞。

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十步开外都觉得脸在烫。

我爹在里面。

有人说看见他衝进去了,粮仓刚起火的时候,他正好在里面盘点。

別人都跑了,他没跑。

他往里面冲,要抢那些册子,记著粮食出入帐的册子。

那是他的命。

那些册子比他的命都重要。

因为册子丟了,他说不清楚,上面会治他的罪。

他当了一辈子的小吏,清清白白,一粒粮食没贪过,册子不在了,谁信

所以他衝进去了。

他们把他抬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四个人抬的,两个人架著胳膊,两个人托著腿,脸被烟燻黑了,头髮烧了一半,青布袍子上全是窟窿,露出里面烫伤的皮肤,红的、白的、一块一块的。

还有他的腰。

横樑砸下来的时候,正砸在他的脊樑上。

腰以下整个是软的,像没了骨头,两条腿耷拉著,脚尖在地上拖。

他还有气。

眼睛是睁著的。

抬回家的时候,我娘没哭,把他放在炕上,去烧了水,拧了帕子给他擦脸,一下一下地擦。

脸上的黑灰擦了,露出底下的烫伤,她看见了,手抖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邻居请了个郎中来。郎中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背骨断了。“他说。“下半身......回不来了。“

我娘问:“人能活吗“

郎中没接话,诊金都没拿,就走了。

我爹躺了三天。

前两天还能说话。说的都是些碎碎的事。

“那口井明天该淘了“

“鸡窝的门板鬆了,钉一钉“

“东屋墙根有个耗子洞,拿泥堵上“。

像是在交代后事,可又不像。

像是一个人在用力记住自己活过的那些日子里的每一个细节。

哪怕是一口井,一扇鸡窝门,一个耗子洞。

第三天,他不怎么说话了。

眼睛望著天花板,房樑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他就盯著那只蜘蛛看。看了一整天。

入夜以后,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力气很大,我没想到他还有那么大的力气。

手指像铁钳子一样箍著我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

“德彝。“

“爹。“

“你得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像再也没有下一口气一般。

“不管用什么法子。“

“活下去。“

然后他的手就鬆了。

松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开。

眼睛还是睁著的。

望著房梁。

那只蜘蛛还在织网。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那年,我十四岁。

我爹下葬的那天没下雨。

这在蓨县不多见,秋天嘛,隔三差五就是一场雨,可那天偏偏晴了。

阳光很淡,照在身上不暖也不凉,就那么照著,不痛不痒的。

棺材是最薄的那种杨木板钉的,四块板子,两寸厚,合不严实,有缝。

我娘用布条把缝堵了,又拿米汤糊了一遍。

坟地在城外。

一片荒坡,长满了酸枣树。

来送葬的人不多,隔壁的李大伯一家,斜对门的赵婶,还有两三个在衙门里跟我爹共事过的人。

州官没来。

掌簿的没来。

粮仓走了水,上面的人都忙著推卸责任,谁顾得上一个烧死的小吏

我帮著挖坑。

土很硬。

入秋以后,土里的水干了,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拳头大的一块。

我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汁,拌上了泥。我接著刨。

坑挖好了,把棺材放进去,再一锄一锄把土填回去。

填完了。

一个小小的土堆。

连块碑都没有。

我娘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没烧纸,也没哭,就站著。

风把她的头髮吹到了脸前面,她也没伸手去拨。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那条泥路今天是乾的,可还是不好走。

乾裂的车辙印硬邦邦的,硌脚。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矮了,不是真的矮了,是背弯了。

前天还不弯的,今天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脊背上,把她压弯了。

到家以后,她开始卖东西。

先卖了那只花公鸡,三文钱。

然后是五只母鸡,十文钱。

然后是柜子、桌子、凳子,能搬动的家什都卖了。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跟前。

“德彝,你远房三舅在长安做生意。

我託了人带信给他,他说可以把你带去。“

我不说话。

“去了长安,找个大户人家投靠,你识字,会读书,能干活,只要进了门,就有一口饭吃。“

我还是不说话。

“你爹说了什么,你记著吗“

“记著,让我活下去。“

“那就去,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平的听不出任何语气。

可我看见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那双揉面片的手。那双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攥著衣角,攥得发白。

走的那天是个早晨。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

不对,鸡已经卖了,没有鸡叫了,这个小屋子里,可能再也没有鸡叫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井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

远房三舅赶了一辆牛车来接我。

他是个胖子,穿一件褐色的短衫,脸上带著生意人的那种笑,不深不浅,不冷不热,看不出好坏。

我娘给我收拾了一个包袱。

一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半块乾粮,还有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著七十三文钱。

那是我爹留下的全部积蓄,加上卖鸡卖家具的钱,再加上我娘卖了自己嫁妆里那把剪子的钱,凑的。

七十三文。

一个人的命就值七十三文。

我把包袱背在身上,包袱很轻,轻得还是孩子的我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我娘站在门口。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跟我爹那件一样的布料。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別著。

她看著我。

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看著。

“走了。“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上了牛车。

三舅吆喝了一声,牛慢腾腾地迈开了步子。

车軲轆碾在泥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

我坐在牛车后面,背对著前方,面朝著来路。

我娘还站在门口。

她没进去。

牛车走得慢,我看著她一点一点地变小。

先是看不清她的脸了。

然后看不清她的衣裳了。

然后她变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灰濛濛的、站在门口的影子。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了一个点。

牛车拐了一个弯,那个点消失了。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我爹说了,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法子。

哭不能帮我活下去。

所以我没哭。

我攥著包袱带子,攥得很紧。

手心里全是汗,汗把包袱带子浸湿了,凉凉的,黏黏的。

牛车出了蓨县的城门。

门洞里阴暗潮湿,有一股尿骚味,出了门洞,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眼。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的,枝丫上还掛著几片黄叶子。

树下坐著一个老头在晒太阳,缩在破棉袄里,像只冬眠的老猫。

牛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浑浊的,看不出什么意思。

我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牛车过去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回过蓨县。

从蓨县到长安,走了二十六天。

三舅是做粮食生意的,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帮人跑车,手下有三辆牛车,拉著粮食往长安送。

我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屁股

粟米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可比走路强。

我见过沿路走的人,背著铺盖卷,弓著腰,一步一步地挪。

从天亮走到天黑,累得连嚼乾粮的力气都没有。

路上的事,大部分都模糊了。

可有几样记得。

记得过黄河的时候,渡口在一个叫什么津的地方,名字忘了。

河面很宽,水是黄的,浑浊的,像搅了泥的粥。

渡船是平底的,上面能装两辆牛车,船工用一根长篙撑著,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我觉得隨时要翻。

我蹲在船头,看著河水。

黄河的水往东流,不回头,我往西走,也不回头。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

庙里只剩下半截子墙和一个没了头的泥佛,三舅和车夫们在角落里生了火,烤乾粮吃。

我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捧著半块干饼,饼硬得像石头,得在火上烤软了才嚼得动。

那天晚上很冷,风从没了屋顶的庙里灌进来,火苗被吹得歪来歪去。

我缩在粟米袋子后面,把包袱里的换洗衣裳全裹在身上,还是冷,冷得牙打颤。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了狼叫。

在庙外面。不远。一声接一声的,拖得很长。

呜……呜……

我没害怕,或者说害怕了也没什么用。

害怕了狼就不叫了

害怕了天就不冷了

害怕了路就到头了

我攥著包袱里那个装钱的小布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第二天天亮,继续走。

还记得一件事。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镇口掛著一颗人头。

用铁笼子装著,吊在木桿子上。

已经晒了不知道多少天了,脸都干了,缩成了拳头大小,嘴张著,牙齿齜著,像在笑。

眼窝是两个黑洞,里面被鸟啄空了。

三舅说,这是个强盗。前几天被县令抓了,砍了头,掛在这儿示眾。

牛车从人头

风一吹,铁笼子转了半圈,那颗头正好面朝著我。

我跟它对视了一息。

然后牛车过去了。

我没害怕。

但我记住了。

记住了死是什么样子。

记住了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死了,跟路边死了一条狗没什么分別。

我爹说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越来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二十六天的路,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跟人说自己的来路,三舅教我的。

他说,在外面走,別人问你从哪来,你就说从邻县来。

別说家里出了什么事,別说爹死了娘在家,这些话说出来,不会有人同情你,只会有人算计你。

第二件:饿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来,饿了就抿著嘴,把口水咽回去。

脸上不能带出来。一旦让人看出你饿极了,要么挨欺负,要么被当叫花子赶走。

第三件:看人。

路上什么人都有,有赶著驴队的盐商,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腰间掛著一把短刀。

有背著药箱的游医,缩著肩膀,见人就赔笑。

有穿著粗布衣裳的农人,挑著一担柴火,弓著背,不抬头。

有骑著马的兵丁,趾高气昂地从人群里衝过去,溅得满地泥水。

我坐在牛车上看他们。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

盐商跟客栈老板讲价的时候,拍桌子、摔筷子,最后嘿嘿一笑,少了两文钱。

游医给路人號脉,一脸严肃地说这个病了那个虚了,然后掏出一包药,三十文。

兵丁在路口拦住牛车,说要交过路钱,三舅不吭声,塞了一串铜钱过去,兵丁掂了掂,摆手放行。

每一种人,都有每一种人的活法。

每一种活法,都有每一种活法的规矩。

我十四岁。

我什么都不会。

可我会看。

二十六天后,我看到了长安。

准確地说,是先看到了城墙。

那堵墙,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样让我说不出话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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