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案件尾声2(2/2)
被捕那天,他的妻子哭著问审计员:
他每天那么早出门上班,那么晚才回家,周末还在加班整理帐本——一个贪污犯,为什么要这样辛苦”
——马格德堡,舒尔茨
邮差读完这封信,久久没有翻页。
“贪婪也需要用勤奋来餵养。”他轻声重复。
赫尔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邮差把报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內袋,蹬上自行车,慢慢骑远了。
下午两点,报亭前终於安静下来。
赫尔曼清点今天的营业额,发现卖出的报纸数量是平日的三倍。
艾尔娜在旁边整理零钱,忽然说:
“今早那位林茨来的同志,他说1923年在机车车辆厂见过克劳斯冯艾兴多夫。”
赫尔曼点头。
“六年前,”艾尔娜慢慢说,“如果那时候有人举报他……”
她没有说完。赫尔曼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那时候有人举报。如果那时候的调查足够深入。
如果那时候冯艾兴多夫处长就被绳之以法——那么1929年7月27日傍晚,约瑟夫迈尔同志就不会躺在地板上,重伤垂危。
但歷史没有如果。
六年前的冯艾兴多夫,只是一个“业务精通、作风谨慎”的处长。
六年前的克劳斯,只是一个开奥佩尔的年轻人。
六年前的老男爵庄园,只是一座被列为“文化遗產”的旧贵族宅邸。
六年前那些从亚得里亚海走私来的义大利枪枝,还藏在城南旧皮革厂地下室积灰。
六年里,有太多人可以抬头、可以转身、可以举起话筒、可以在发生。
他们没有。
或者,有人抬头了,又低下去。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他把空了的饭盒收进柜檯,用抹布擦拭著早上陈列报纸时留下的指印。
下午两点四十分,一个穿灰色套裙的中年妇女站在报亭前。
她不是来买报的。她手里已经拿著一份《人民报》,报纸被反覆摺叠过,边缘起了毛边。
“请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人,
“这附近……有没有公共电话亭”
赫尔曼指给她斜对面候车亭旁的那个。
她道了谢,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报亭边,展开那份已经读了很多遍的报纸,找到第四版,把《林茨的镜子》最后一段又读了一遍。
赫尔曼没有打扰她。
她读完了。把报纸重新折好,夹在腋下,向电话亭走去。
艾尔娜看著女人的背影忽然说:
“她胸前別著党徽。”
赫尔曼没有注意到。他望著那个灰裙子的身影走进电话亭,拉开门,拿起话筒,投入硬幣。
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他只看见,她握著话筒的手,很久很久没有鬆开。
傍晚六点,暮色四合。
赫尔曼开始收摊。他把展示栏里的报纸取下来,换上明早的预告目录。空了的报刊架一格格收回亭內,铁皮碰撞发出单调的叮噹声。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下班的人流再次涌过魏森街,脚步比清晨更匆忙。
有人在电车到来前爭分夺秒地展开晚报,借著路灯读最后几行。
有人把报纸捲成筒状塞进大衣口袋,准备带回家在晚饭后细读。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骑车经过,在报亭前剎了一脚。
“《人民报》还有吗”
赫尔曼摇头:
“明天早点来吧同志,今天是没货了。”
那人点点头,蹬上脚踏,骑出几步,又停下。
“今天第四版那篇,”他没有回头,背对著赫尔曼说,“写得好。”
“我念过六年小学,”他说,“这辈子没写过几封信。但那篇文章里有几句话,我想抄下来。”
“『革命胜利,不是终点。』”
“『旧时代的残党不会自动消亡。』”
“『真正的敌人,有时就坐在我们的办公室里。』”
他停顿了很久。
“我想让我的孩子们也记住。”
然后他骑远了。
赫尔曼把最后一扇窗板装上。艾尔娜扶著腰从马扎上站起来,帮他扣好锁扣。
“今天累了吧”他问。
艾尔娜摇摇头。
街对面的电车叮噹驶过。车窗里映出乘客们模糊的轮廓,有人低头读报,有人靠著椅背打盹,有人望著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出神。
明天,后天,大后天。
国际大会將在柏林开幕。
来自三十七个国家的六百多名代表將匯聚在这座城市,討论科技、发展、人类的未来。
而在这座城市东南五百公里外的林茨,约瑟夫迈尔同志將在病床上继续批阅他的第五十二份工作报告。
护士还是会藏他的钢笔。他还是会用找到新的笔来继续写下去。
赫尔曼关上报亭的木门,他拉起艾尔娜的手,走进柏林东区最寻常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