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案件尾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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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著旧风衣的中年男人站在展示栏前已经很久了。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读著第四版左下角那篇不是头版头条、却占了將近半个版面的长文。
標题很朴素,只有五个字:
《林茨的镜子》
署名是“本报编辑部”——这意味著它代表的不止是撰稿人的个人观点,而是报纸乃至某种更高层面的声音。
赫尔曼注意到那个男人,是因为他读得太久了。
十五分钟,其他人来了又走,只有他始终站在那里,风衣领子竖起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扶著展示栏的边缘,像扶著讲台。
终於,他转过身,走向窗口。
“给我一份今天的《人民报》。”他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
“再来一份《红旗报》。”
赫尔曼递过报纸。
那人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亭边,翻开第四版,找到那篇《林茨的镜子》,低头读了起来。
然后他开始读出声来。
声音很轻,但赫尔曼和艾尔娜都听见了。
“……林茨的枪声,击穿的不止是一位老党员的胸膛。”
“……那四十三名暴徒的名单,也是一份关於我们自身的体检报告。”
“……我们总以为,敌人是远在天边的帝国主义,是蛰伏深山的反革命残余,是潜伏在暗处的职业特务。
我们总以为,只要我们的军队足够强大,警察足够精锐,国家安全机构足够高效,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建设社会主义。”
“……林茨告诉我们,真正的敌人,有时就坐在我们的办公室里,穿著我们的制服,说著我们的套话,一笔一划地在我们亲笔签发的审批单上,盗走国家的財產,餵养旧时代的幽灵。”
那人停顿了一下。
“……冯艾兴多夫处长不是一天变成叛徒的。
他的变质,是从1923年德奥合併后留任原职开始的。
那时候我们人手不足,经验匱乏,需要他这样的技术官僚。
我们给他发薪金,给他评职称,给他分房子——却忘了问一问,他的心里,是否还掛著那幅威廉皇帝的画像。”
“……这不是对他一个人的指控。这是对我们所有人——对每一个参与过、默许过、容忍过这种留用政策的人集体性的质问。”
一阵风吹过,报纸的边角被掀起。那人用手掌按住,继续读。
“……迈尔同志用什么战胜了冯艾兴多夫
不是更高明的技术,不是更充足的经费,不是更先进的装备。
他用的,是十一年如一日的笨功夫:
一份一份地审阅审批单,一趟一趟地下基层调研,一个一个地找工人谈话。
他用一双穿了五年、鞋底磨穿的旧皮鞋,走遍了林茨每一间工厂、每一个居委会、每一条巷子。”
“……而冯艾兴多夫处长,用四年的时间,在办公室里批走了六十万马克。”
“……这是两种人的赛跑。一种人把办公桌安在人民中间,另一种人把办公桌变成隔绝人民的堡垒。
一种人用双脚丈量土地,另一种人用公章丈量权力。”
那人又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按在报纸边缘,指节泛白。
“……林茨案告诉我们一个残酷的真相:
革命胜利,不是终点。
旧时代的残党不会自动消亡,他们只是换一副面孔,换一套说辞,换一种方式,继续腐蚀我们。
而我们队伍里那些意志薄弱者、那些初心不纯者、那些把革命当跳板而不是归宿的人,就是他们最理想的培养基。”
“……冯艾兴多夫处长不是天生的敌人。
他曾经也是社会民主党同情者,也曾在1918年革命后短暂地欢呼过新时代的到来。
但他的欢呼,是因为他以为新时代可以让他继续保留父亲的庄园、家族的体面、贵族残余的特权。
当发现新时代要求他放弃这些时,他心里的那座旧殿堂就坍塌了。
他留下来了,穿著新制服,说著新套话——但他的心,从1923年那个秋天起,就再也没有走进过这扇门。”
“……这样的人,我们这里还有多少”
“……这样的门,我们还有多少扇没有推开”
街上的人流渐渐密起来。
买菜归来的主妇,牵著孩子去幼儿园的年轻母亲。
有人在展示栏前驻足,读几行,又匆匆离开。
有人买了报纸,边走边读,差点撞上电线桿。
那个穿风衣的男人还站在那里。
他已经读完了全文,却没有离开。他把报纸折好,塞进风衣內侧的口袋,但没有走。
他望著展示栏上那篇已经读过的文章,望著“林茨的镜子”五个字,像望著一个需要记住很久很久的东西。
赫尔曼终於忍不住开口。
“同志,”他试探著问,“您……认识迈尔同志”
那人转过头。
赫尔曼这才看清他的脸。
五十岁上下,花白的鬢角,眉骨很深,眼窝里有一种专注痕跡。
那不是一张容易流露情绪的脸。
“不认识。”他说。
停顿了一下。
“但我认识冯艾兴多夫。”
赫尔曼愣住了。艾尔娜手里的硬幣哗啦一声掉进铁盒。
那人把风衣领子重新竖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1923年,我在林茨机车车辆厂当技工。
冯艾兴多夫家的小儿子,克劳斯,那年二十岁,开一辆崭新的奥佩尔,经常来厂里找某个工人喝酒。没人知道他来做什么。
我们只知道,那个工人后来辞职了,开了自己的修车铺,生意好得出奇。”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年轻人的正常交往。
一个落魄贵族子弟,想交几个工人朋友,了解新时代。谁能想到……”
他没有说完。
十一月的风灌进他竖起的衣领,掀起几缕花白的头髮。
他抬手压了压,没有再回头,慢慢走向街角,匯入那一片灰蓝色工装匯成的人流。